李明远照例不想去，又照例被李江骂到不情不愿地去。李照月也照例穿着和六七年前一样的旧棉衣，坐在轮椅上。他太瘦了，六七年前的棉衣现在穿还是略大，一双蜷缩着的手都能被衣袖遮住。父母拎东西，李思芸则在后面推轮椅，好在饭馆不远，一家人步行了半个钟就到了。

饭桌围坐了很多人，见许慧和李江拎了礼品进来，都笑着说怎么这么客气，但是眼睛却没看他们，而是越过他们朝后面搜索，眼里是压制不住的好奇心，问：“李照月，照月来了吗？”

“来了。”

李江的笑变得有些僵硬，很快笑容就收敛了，他知道接下来的饭局将会让他置于很尴尬的处境，要面子的他已经在思考一会怎么借口出去，或者怎么想办法把李照月送回家里。

大家都说李明远长高了，又说李思芸又长漂亮了，像个大姑娘了，唯独刻意地略过了李照月。李照月其实对这些也不怎么在意，所有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他都沉默着接受，又因他的冰冷而使这些目光重新回去。

服务生将菜依次上了，喜欢说教的亲戚开始对着冬天还穿破洞裤的李明远发起攻击，劝他找份工作，不要成日在外面鬼混，又直接地点出他的家境已经那么差，就不要为家庭增添负担了。眼见李明远越听脸色越差，已经控制不住想要站起来骂人，许慧合时宜地投来一个眼神压制，李明远燃起的气焰只好又消了，开始若无其事地玩手机。

说笑一阵再加上都从不算近的地方聚集到这里，大家都有些饿，开始吃起了饭。许慧抽了几张纸巾垫在李照月的领口，将饭拌了点汤，开始喂他吃饭。可能也知道过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有情绪，李照月即使再不想被这么多人看着喂饭也只好暂且接受。许慧喂他，他就乖乖吃，慢吞吞地吞咽，咽下去后再张口，意思是吃完了。

“哎呦，这连手也动不了啊。”

有一个眼尖的亲戚率先注意到这一场景，目光又挪到李照月蜷缩在一起的手指上，他当时只听说李照月高位截瘫，没想到伤得这么高，他的这句话招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仅是过了一瞬间，李照月觉得全桌人的眼神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李照月视而不见，刺耳话语让他的心里有些难受。李江没有办法，只好转移亲戚们的注意力：“小芸这次考试，是年级第一。”他的话里隐藏着一点骄傲，也只有女儿能让她欣慰了。

一些人确实成功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这句话上，夸奖李思芸，让她继续努力。有个亲戚顺着这句话鼓励李思芸，顺便借机夸奖自家儿子：“思芸，要好好努力啊，你好好努力考上重点大学，以后就能像你堂哥一样有一份好的工作，现在你堂哥才刚毕业没多久，月入都有好几万。你家里可就只能靠你了，你父母那么辛苦，你哥又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别人，你二哥又不认真学习……”

李思芸点点头，她能听出话中的意思，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自己知道了，谢谢大姑。李江则一直在旁边尴尬地强颜欢笑，恨不得饭局能快点结束。

“我记得，照月以前的成绩也很好吧？”

一个亲戚忽然插了句嘴：“以前也经常考第一的。”

没等李江和许慧回答，就有另一个亲戚接话，话中充满不屑：“再好，又有什么用？从出生就不会说话，十一岁就瘫了，出去找工作你看谁要？他读书就是浪费，读完义务教育就够了，还读什么高中大学，当年我就劝你们，别给他读，你看现在瘫得连手都动不了，这么多年的钱还不是白费？”

“你们家每月的开销，一半都是花在他身上吧？治病的钱，药费，平常用的纸尿裤和尿垫，哪样不是大把大把的钱。生这样的孩子，如果能预知到的话不如当时就把他打掉，或者生下来送给别人，不是他你们也不至于现在过得这么拮据。”

李照月听着，呼吸都有些重，他有点难过，心脏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摇摇头，意思是不想再吃饭了，李思芸见状推着他的轮椅到门口让他透气，也不想让他接着在那里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

你回去吧。

李照月打了这样的一句手语，像是想安慰李思芸，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表明自己没事。见到李思芸有些不放心地离开，李照月才用手腕将口袋的手机夹出来，放到腿上，用掌根蹭着开机，点开微信，打开与林伟的聊天框，他忽然之中有一种毅然的决定。

[李照月：你说的条件，我都答应。今晚，约定的酒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