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新路
下午三点,周南乔出门前,林月华站在阳台上,给那朵刚开的栀子拍了很多张照片。
她拍得很认真。
从正面拍,从侧面拍,又把花盆往光里挪了挪。
周怀瑾在旁边提醒:“别挪太多,刚开花,别晒太久。”
林月华回头看他。
周怀瑾立刻说:“只是建议。”
林月华笑了。
“知道了,周老师。”
这一声“周老师”让周怀瑾微微怔了一下。
很多年前,林月华也是这么叫他的。
那时候他还站着,穿白衬衫,抱着一摞教案从楼下回来,林月华站在阳台上浇花,笑着喊他:“周老师,今天又迟到了。”
后来这一声称呼,被病房、轮椅、旧案和沉默压了太久。
久到再次响起时,连周南乔都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站在门口换鞋,故意低头整理鞋带,没有打扰他们。
林月华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
“要不要带伞?”
“天气预报说不下雨。”
“天气预报也不总准。”
周南乔想说不用,可看见母亲眼里的不放心,还是把折叠伞塞进包里。
“带了。”
林月华又看了看她的衣服。
“晚上别太晚。”
“知道。”
“吃饭了吗?”
“吃了。”
“手机有电吗?”
周南乔终于忍不住笑。
“妈,我不是小学生。”
林月华也笑了,可眼底有一点浅浅的湿意。
“妈妈以前没机会问。”
周南乔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站直,轻轻抱了抱林月华。
“以后慢慢问。”
林月华回抱住她。
“好。”
周怀瑾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有很淡的笑。
周南乔出门前,父亲叫住她。
“南乔。”
“嗯?”
周怀瑾看着她,神色温和。
“玩得开心。”
周南乔怔了一下。
不是小心。
不是早点回来。
也不是注意安全。
是玩得开心。
这句话普通得像每一个正常家庭都会说的话,可落到她这里,竟然让她鼻尖发酸。
她点点头。
“好。”
“爸,我会开心的。”
陈砚在楼下等她。
他站在黄桷树下,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外面搭深色薄外套。伤已经好了许多,但左肩仍然不能太用力,所以手里什么都没拿。
看见她下来,他抬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斑驳地照在他身上,削弱了他身上惯有的冷淡。
周南乔走过去。
“等多久了?”
“刚到。”
门卫室里,老秦探出头。
“刚到二十分钟。”
陈砚:“……”
周南乔看向他。
“刚到?”
陈砚沉默两秒。
“相对今天来说,二十分钟不长。”
老秦在旁边哈哈笑。
周南乔也笑了。
陈砚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浅浅的纵容。
他们从家属院往旧图书馆方向走。
荣安校区在初夏的下午显得很安静。
树影很浓,路边的杂草被修过,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味。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跑步的口号声,旧教学楼墙面被阳光照得泛白。
周南乔很久没有这样慢慢走过校园。
以前她在这里,永远是匆忙的。
赶课,赶实验,赶兼职,赶回家照顾父亲,赶着查旧案。
每一条路都像任务的一部分。
今天不一样。
陈砚走在她身边,步子很慢。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路远。
就是慢慢走。
像他们真的只是来散步。
周南乔侧头看他。
“你今天没有安排路线和时间表?”
陈砚说:“有。”
“……”
果然。
“几点到旧图书馆?”
“四点前。”
“然后呢?”
“沿新路走到新图书馆,回来时经过湖边,五点半去吃饭。”
周南乔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砚也停下。
“怎么了?”
“你管这叫约会?”
陈砚安静了两秒。
“第一次,缺乏经验。”
周南乔忍笑。
“你还知道这是约会?”
陈砚看着她。
“我今天正式追你。”
他说得太坦然。
周南乔反而被他说得耳朵一热。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你这个追人计划,有点像项目流程。”
陈砚跟上来。
“可以修改。”
“怎么改?”
“你说。”
周南乔想了想,故意说:“先取消时间表。”
“好。”
“取消所有目的地必须准时到达。”
“好。”
“吃饭地点也不许提前定。”
陈砚停顿了一下。
周南乔看他。
“这个很难?”
“订了位置。”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陈砚。”
“嗯。”
“你真的很努力。”
“效果好吗?”
周南乔看着他。
他问得认真,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浅的紧张。
她忽然不忍心再逗他。
“挺好的。”
陈砚的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周南乔低头笑了笑。
“加分。”
他们到旧图书馆时,刚好四点零五分。
虽然陈砚没有再看时间,但周南乔看见他经过门口时,视线短暂扫了一眼腕表。
她没有揭穿。
旧图书馆还在修复中。
火灾后被熏黑的墙面已经清理过一部分,破损的窗框也被拆掉,外面围着绿色施工网。正门口有围挡,但后院已经开放了一小片区域。
黄桷树还在。
树干粗壮,枝叶很深,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
那天清晨,柳清源就是在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带有十三年前监控的硬盘。
枪声、血迹、泥水、警笛声。
那些画面像曾经烧在周南乔的记忆里。
她站在树下,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陈砚也停住了。
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她身边。
风从树冠里穿过,叶子沙沙响。
树下铺了新的石板,旁边竖着一块小小的施工说明牌:旧图书馆后院清理修复工程。黄桷树旁边,果然多了一条新铺的青石小路,弯弯绕绕,通向远处的新图书馆。
周南乔看着那条路。
“以前这里没有这条路。”
“嗯。”
“这里以前很荒。”
“现在不荒了。”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走到黄桷树下,低头看树根旁的石板。
那里的血迹早就被冲洗干净。
硬盘也成了证据。
柳清源已经能下床,前几天还给她发了消息,说想等案子稳定后回青禾县,把诊所重新开起来。
钟护士的身体仍然虚弱,但情绪好了很多。她说等有力气了,也想回荣安看看。
这里曾经是危险的交接点。
现在却变成了新路的起点。
周南乔忽然明白陈砚为什么带她来。
不是为了让她重复痛苦。
是为了告诉她,有些地方不是只能留在噩梦里。
它可以被清理。
可以铺上新石板。
可以从这里走向别处。
她轻声说:“陈砚。”
“嗯。”
“谢谢。”
他没有问谢什么。
只是说:“走吗?”
周南乔点头。
“走。”
两人沿着那条新路往前。
青石板还很新,边缘的泥土也没完全压实,两侧种了几株低矮的灌木。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走得稍微近一点。
走了一段,周南乔的手背不小心碰到陈砚的手。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砚没有立刻伸手。
周南乔也没有缩回太远。
又走了几步,手背再次轻轻碰到。
这一次,陈砚低声问:
“可以吗?”
周南乔的心跳忽然很快。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前面的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