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砚说:“实验结束早。”
许扬后来拆穿他。
陈师兄为了“实验结束早”,前一天晚上把所有可提前做的步骤都安排好了,甚至让整个小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陈砚换鞋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栀子,是周南乔。
周南乔正低头给他拿拖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浅色家居衬衫,袖口挽着,手腕上还有一点洗菜时沾到的水。
他看了两秒。
周南乔抬头。
“看什么?”
陈砚说:“看你。”
她动作一顿。
脸立刻热了。
“你最近练习得很熟练啊。”
“嗯。”
“谁教你的?”
“自学。”
周南乔把拖鞋放到他面前。
“进步很快。”
陈砚低头换鞋,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
进屋后,他才去看栀子。
花苞仍然很小。
周怀瑾坐在旁边,像守着什么重要实验。
林月华已经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
陈砚蹲下看了看。
“状态很好。”
周南乔在旁边问:“多久能开?”
“不确定。”
“你不是查过?”
“环境变量太多。”
周南乔:“……”
她就知道会这样。
周怀瑾却点了点头。
“说得对。”
周南乔看向父亲。
“爸,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周怀瑾很认真:“这确实不能急。”
林月华笑着说:“你爸现在也成养花顾问了。”
晚饭后,林月华让周南乔和陈砚下楼买酱油。
厨房柜子里明明还有半瓶。
周南乔打开柜子看见时,林月华面不改色:
“那个快没了。”
周南乔看着那半瓶酱油。
“妈。”
林月华说:“顺便买点醋。”
“醋也有。”
“那买盐。”
“盐还有一袋。”
林月华终于看她。
“你去不去?”
周南乔沉默两秒。
“去。”
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神情很平静,像完全没看出这场“买酱油”的不合理。
下楼时,楼道灯又闪了一下。
陈砚很自然地说:
“慢点。”
周南乔笑了。
“以前这里灯坏的时候,我都是摸黑走。”
“以后可以报修。”
“以前报了也没人来。”
“现在呢?”
“现在……”周南乔想了想,“应该会有人来。”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很多东西好像都变了。
不是楼道灯突然好了。
而是她终于觉得,坏掉的东西可以去修。
没人来,就再报一次。
她不再默认一切只能这样坏下去。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
老秦坐在门卫室下棋,看到他们出来,故意咳了一声。
“南乔,买东西啊?”
周南乔点头。
“嗯,买酱油。”
老秦看了一眼陈砚,笑得很意味深长。
“哦,买酱油。”
周南乔假装没听出他的语气,快步往小卖部走。
陈砚跟在她身后。
走到黄桷树下时,陈砚忽然问: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风大。”
“今天没风。”
周南乔回头看他。
“陈砚,你最近话多了。”
他认真想了想。
“可能观察期表现需要。”
她没忍住笑了。
两人买了酱油、醋和一袋盐。
虽然家里都有。
从小卖部出来时,天还没完全黑。
家属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桷树叶在光里晃动。院子中央有人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咔哒咔哒。
周南乔抱着购物袋,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短。
短到她希望再走慢一点。
陈砚似乎也没有急着上楼。
他们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经过老黄桷树时,周南乔停下。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
“嗯。”
“那时候觉得这个院子特别大。”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不小。”
陈砚看她。
周南乔说:“因为藏了很多年。”
童年的快乐,十三岁的雨,父亲的轮椅,母亲的离开,邻居的流言,深夜便利店后的疲惫,还有现在重新亮起来的家。
一个小小的家属院,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陈砚低声说:“以后会装新的。”
周南乔转头看他。
“比如?”
陈砚看着她。
“栀子开花。”
“还有呢?”
“你毕业。”
“还有?”
“周老师复健稳定。”
“还有?”
“林老师重新开始工作。”
周南乔故意问:“还有呢?”
陈砚停了停。
“我追到你。”
周南乔脸一下子热了。
她没想到他现在已经能这么自然地说这种话。
“陈砚。”
“嗯。”
“你现在有点犯规。”
“哪一条?”
“观察期选手不能擅自加速。”
陈砚安静两秒。
“可花已经有花苞了。”
周南乔一时无话。
这个人竟然还会用她的规则反过来堵她。
她转头往楼上走。
陈砚跟上来,眼底有笑。
回到家时,林月华看着他们买回来的酱油、醋和盐,满意地点点头。
“买得挺全。”
周南乔:“……”
周怀瑾坐在客厅里,看破不说破,只低头喝茶。
三天后,栀子的花苞长大了一点。
又过了五天,花苞开始泛白。
周南乔每天都要看好几次。
嘴上说是观察。
心里其实比谁都急。
陈砚每天晚上都会问:
【开了吗?】
周南乔每天都回:
【还没。】
直到五月二十七日清晨。
周南乔醒来时,先闻到了一点很淡的香。
不是浓烈的花香。
只是清清浅浅的,混着早晨阳台上的水汽,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几乎立刻坐起身。
赤着脚跑到阳台。
栀子开了。
第一朵。
小小的,白色花瓣还没有完全舒展,边缘带着一点奶白,像刚从青绿叶片里醒来。
林月华已经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朵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笑。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也看着它。
屋子里安静极了。
像所有人都怕声音太大,会惊动这朵迟来的花。
周南乔走过去,蹲在花盆前。
香气很淡。
却真的存在。
她拿出手机,拍照。
手有点抖。
照片发给陈砚。
这一次,她配了一行字:
【开了。】
陈砚没有立刻回。
周南乔等了两分钟。
手机响起。
不是消息。
是电话。
她接起来。
“陈砚。”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
“周南乔。”
“嗯。”
“我现在可以正式追你了吗?”
阳台上,林月华转过头。
周怀瑾也抬起眼。
周南乔的脸瞬间红透。
她捂着手机,往客厅外走了两步,却又觉得躲也没用。
那朵栀子安静地开在阳光里。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却很稳。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砚的声音低下来。
“那我今天能见你吗?”
周南乔低头笑了。
“能。”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旧图书馆后面的黄桷树。”
周南乔一怔。
那里曾经是柳清源交出硬盘的地方。
也是那场枪击和混乱发生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去那里?”
陈砚说:“那里有一条新路。”
周南乔没听懂。
“什么新路?”
“学校把旧图书馆后院重新清理了。黄桷树旁边修了一条通往新图书馆的小路。”
他停了停。
“我想和你走一遍。”
周南乔看着阳台上那朵栀子。
旧图书馆、黄桷树、那场火、那只带血的硬盘。
所有可怕的记忆都还在。
可如果那里真的有了一条新路……
她忽然觉得,可以去看看。
“好。”
她说。
“下午见。”
挂断电话后,周南乔回头。
父亲和母亲都看着她。
林月华眼里带着笑。
“陈砚?”
周南乔耳朵红着,点头。
周怀瑾问:“花开了?”
周南乔看向那朵栀子。
轻轻嗯了一声。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