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洗衣房开始的。
鎏金班的洗衣房在宅子西侧,每天早上有两个婆子在那里洗戏服。戏服多,花样多,洗的时间长,说话的时间也长。阿沉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完整的叙述,只需要一个开头,剩下的自己会生长。
三天之内,他听见了各种版本。
最收敛的版本是:少爷最近老往主楼那边跑。
最不收敛的版本他没有听完,说话的人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一种让他更不舒服的安静。
阿沉不在乎流言。
他告诉自己他不在乎。流言是这种地方的空气,鎏金班三十几口人住在一起,不说闲话才奇怪。他管好自己的事,练功,帮莲恢复筋骨,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其他的事与他无关。
第五天,他打了人。
打的是班里的一个师弟,叫小顺,十七岁,学花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阿沉在练功房听见他在跟另外两个人说话,说得眉飞色舞,说到一半看见阿沉,没来得及停,那句话已经出来了——
阿沉没有听清楚全句。
他只听清楚了"少爷喜欢小妈"六个字。
后来他坐在后台的台阶上,看着自己右手的指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不是小顺造成的,是他的拳头打在墙上造成的。小顺已经哭着跑了,另外两个人也不见了,整个练功房重新安静,只剩阿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和他手上那道擦伤。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这是今天第二次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他没有抬头。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了,然后有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是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小块棉布。阿沉抬起头。
莲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表情是平时那种表情——平静的,有距离的,像一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的湖。
"给我看。"他说。
阿沉把手递过去了。
他事后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把手递过去了,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他的脚自己停在了门缝前面。他的身体最近有一些自作主张的倾向,不经过他,直接做决定。
莲接过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擦伤,然后打开瓷瓶,把棉布按在瓶口,倒了一点药水,轻轻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