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盯着那条慢慢被压低的腿,心想他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说今天的练习计划,说说接下来要练哪个部位,说点具体的、有内容的、和这个任务有关的话。
"换左腿。"他说。
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一秒,阿沉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来不及分析,莲已经换了腿。
两个时辰过得很慢。
压腿,拉筋,站桩,调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阿沉的手——扶腰,按背,托肘,纠偏。这是帮人恢复筋骨的正常方式,阿沉帮师弟们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干净的、功能性的、和师弟们的身体之间有一道职业的距离。
今天没有那道距离。
不是莲的问题。莲配合得很好,甚至好得有些奇怪——他从不多问,给力就接力,让松就松,身体像一件交给别人打理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这本身是一种很高级的配合,但同时也有什么地方让阿沉说不上来地不舒服。
像是莲不在乎这是谁的手。
阿沉最后帮他调呼吸。
调呼吸要靠近——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胸骨下,感受气息的走向,另一只手放在后背,感受脊柱的状态。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几寸的距离。阿沉能感觉到莲呼出来的气,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练了一上午之后的汗气。
"沉气,"阿沉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要让气停在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
莲照做。
阿沉感觉到他胸骨下面的气息往下沉,手掌里有细微的变化,像水重新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他想着再等一个呼吸,等气息稳了就可以收手了。
莲开口,声音就在他耳边:"你不专心。"
阿沉的手停了。
"什么?"
"你的手。"莲平静地说,"抖。"
阿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抖。他确定他的手没有抖。但他也同时确定,在莲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的手差一点抖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退后半步。
"今天到这里。"他说。
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阿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后台的门,消失在院子的光线里。
后台重新安静了。
阿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有温度。不是他自己的温度——是从莲的腰侧、从莲的背脊传过来留下来的,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贴在皮肤上。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握成拳,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后台的光线里,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鎏金班的一天还在正常地进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只有他的掌心知道今天不一样。
第三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四回·流言如火烧少年,擦药人前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