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答案。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快到那块松动的地板"咚"地响了一声,在整条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停。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扇窗,窗外是后院,后院里那棵芒果树在夜风里摇,影子在地上乱。他推开窗,热气扑进来,带着泥土和烂花的气息,带着整个湿季特有的那种腐烂的甜。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按过门框的那几根手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不在。
楼上的灯灭了。
走廊重新变成黑的。
第二天早课,阿沉迟到了。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迟到。
师叔坐在台边,手里端着茶,看见他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鎏金班的早课是雷打不动的,日出前半个时辰开始,日出后一个时辰结束,不管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不管前一天是谁进了这座宅子,住进了主楼,不管前一天夜里有没有人睡着。
阿沉上台,压腿,拉筋,起势。
身体是熟悉的,动作是熟悉的,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像那根还没化开的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压在某个不明确的地方,不疼,但存在。
"心不在。"
师叔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懒洋洋的,像他说这句话已经说了一百遍。
阿沉没有回答,重新起势。
台边的戏服架上,昨晚被移进后台的那套神猴戏服今早又挂回来了。金线在晨光里比夜里更亮,但也更旧——每一根金线都能看见磨损的痕迹,像一件被人穿过了太多季节的东西,美丽和破败同时存在,互相不妨碍。
阿沉练到第三遍神猴出山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从主楼方向来的。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练,腰往下沉,脊柱节节松开,或者试图节节松开。脚步声在台下停了,没有声音了,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那里,站在他视线的正后方,像一根插进安静里的针。
他的腰突然松开了。
真正的松开,不是用力的松开,是那种师叔说了七年他始终做不到的松开——像一串珠子被从中间托起,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重量和方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那一刻脊柱里有什么东西活了,整个身体跟着活了,神猴的腰是风的腰是火的腰,他突然懂了。
然后他收势,转过身。
主楼的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台阶下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水迹,像是有人站了一会儿,离开了。清晨的热气还没升起来,水迹的边缘很清晰,是一双赤脚的形状。
阿沉站在台上,对着那个水迹看了很久。
师叔在台边喝完了茶,把杯子放下,开口:
"今天的腰,对了。"
阿沉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水迹,看着它在晨光里慢慢变浅,变浅,直到什么都不剩。
他想:是谁让他的腰对了。
他不想知道答案。
但他已经知道了。
第二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三回·父命难违贴身教,危险二字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