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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回 门缝灯影照旧疤,铜镜深处问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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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潮湿季节里,木地板会呼吸。每走一步都有声音,像踩在什么人的胸腔上面。阿沉知道这条走廊的每一块板子——哪里会响,哪里不会,哪里只要侧着脚掌就能无声通过。他从七岁起就在这座宅子里练习消失。

今晚他不需要消失。他只是睡不着。

师叔说过,睡不着就走动,走动比躺着强,躺着是让身体和脑子一起生锈。所以阿沉起来了,穿了件薄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沿着走廊从侧楼往天井方向走,想去厨房找点水喝,或者只是走,走到困意回来为止。

主楼的灯还亮着。

那道门缝透出来的光是橘黄色的,很旧,像一根被人用了太久的蜡烛。阿沉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走廊在这里有一块松动的地板,他必须侧步绕过去。他绕过去了。他继续走。

然后他停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先停的。

门缝里有声音。

很低。不是昨夜那种声音——昨夜那种他现在还没想明白,压在心口像一块还没化开的东西。今晚这个声音不一样,是用力又刻意压抑的那种,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像是……像是在练气。

阿沉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变得清楚,清楚到他能感觉到它在喉咙里跳动。他告诉自己转身走。他告诉自己这与他无关。这座主楼里发生的事从来与他无关,他父亲三十年来一直是这样安排的。

他没有走。

他侧过身,让眼睛对准那道门缝。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

灯在靠墙的矮柜上,火焰很小,把整个房间压成一种深褐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阿沉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他先看见镜子,一面很大的铜镜,挂在正对门的墙上,镜面有些暗,倒影里一切都比真实的更沉。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人。

莲背对着门站着。

他正在拆束胸。

那是一件旧的、用了很久的布,已经被汗水和反复穿脱磨得没了颜色。他的手在背后绕,动作很熟练,像做了一千次的事——解开,松开,然后整个胸腔有什么东西开始呼吸。阿沉看见他的背脊动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的枝条,终于有人把手移开。

不是舒展。是释放。

这两件事不一样。舒展是自愿的,释放是不得不的。

他的背很窄。阿沉在这之前没想过他的背是这样的——在那盘旧录像里,莲穿着厚重的戏服,肩膀是戏服给的,腰是戏服塑的,整个人像一座会动的庙宇,宏大,端严,看不见里面住着什么。现在戏服在旁边的木架上挂着,金线在灯光里暗淡,像是熟睡了。

莲只是一个很窄的、汗湿的背。

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弯曲的走向说明当初没有好好处理。疤旁边有一块勒痕,已经淡了,但还在。再往下是腰,很细,不是那种刻意的细,是那种长期绑束之后被迫的细,骨头比肌肉更清楚。

阿沉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上了门框。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直到木头给了他手指一种冰凉的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铜镜里,莲正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动。

门缝很窄,但足够。莲的眼睛在镜子里是深色的,光线不够用,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在看。他一直在看。没有惊讶,没有羞耻,没有那种被人撞见时应该有的慌乱——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像他早就知道门外站着人,只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阿沉想把眼睛移开。

没有移开。

沉默长到一种很不正常的程度。走廊里的风把阿沉后颈的汗吹凉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出汗了,什么时候出的汗他不知道。他的心跳还是很清楚,现在不在喉咙里了,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很蠢。

莲在镜子里缓缓侧过头。

不是转身。只是侧头,用眼角余光,像是懒得给这件事更多的正面。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整晚压声练习留下的沙,不是沙哑,是那种被磨薄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比平时还要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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