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还是安静,但性质变了。这种安静里有很多东西在流动,阿沉能感觉到,像皮肤上有很多目光在试探性地落下来,又迅速缩回去。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动。
老黄在他背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阿沉没回头,问:"什么?"
老黄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阿沉能听见:"少爷……那是新……"
"我知道。"阿沉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父亲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那不是父亲平时的站姿,那不是班主站在下属旁边的站姿,那是一种阿沉在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在父亲身上看见过的东西,小心的,收紧的,像一个人害怕一样珍贵的东西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碎掉。
夜风把院子里的香灰吹起来,在灯光里转了一圈,落下去了。
台上的神猴面具还放在台沿,空洞的眼睛对着天。
阿沉抬头看了一眼主楼的窗。灯亮着。橘黄色,很旧。
他重新跳上台,捡起面具,对着它看了很久。
面具不说话。面具从来不说话。这是它唯一诚实的地方。
那天夜里,阿沉听见了声音。
他的房间在侧楼,隔着一个天井和一条走廊,按理说主楼发生什么他不应该听得见。但那天夜里很安静,连虫子都不叫,热季结束前特有的那种沉,空气像一块湿布压在所有声音上面。
就是在这种安静里,他听见了。
从主楼方向传来的,很低,压抑的,像是疼又不是疼的声音。
阿沉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声音没有停。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壁虎,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主楼的灯灭了,声音停了,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风的声音。
壁虎走了。
阿沉还在。
他的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很正常,正常到一种奇怪的程度——他不明白为什么正常。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某种感受,但那种感受还没有名字,像一个将要到来的季节,气味已经到了,雨还没下。
窗外,湿季的第一声雷在很远的地方滚过去。
没有下雨。
第一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