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把镇口的横幅吹得哗哗响。横幅上写着"欢度春节",红底金字已经褪成了橘色,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镇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出门打工的都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走在街上,遇见熟人就要停下来发根烟,说上几句在外面的事。
蓝德贵站在建材店门口,抽着五块钱一包的娇子,眼睛望着街上的人流。店里有几排水泥、瓷砖、木板,码得整整齐齐,但货架上的灰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隔壁卖电器的王老板在门口挂灯笼,看见蓝德贵就喊:"老蓝,今年生意咋样?"
"马马虎虎。"蓝德贵掐灭烟,转身进了店。
蓝舸从里间搬了一箱瓷砖出来,轻轻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箱子很沉,二十公斤的瓷砖,他搬得额头冒汗,手套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粉。十六岁的蓝舸已经开始抽条了,一米七五的个子,但瘦,肩胛骨隔着毛衣都能看出来。他把手套摘下来,手掌心上磨出了两个水泡,有一处已经被磨破了,露出嫩红的肉。
"舸儿,你手流血了。"周秀兰从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没得事。"蓝舸把手背到身后,在裤腿上蹭了蹭,"妈,你忙你的,我搬完这几箱就去帮忙写春联。"
周秀兰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了。灶台上蒸着腊肉,锅里煮着萝卜排骨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铺面。这是年前的最后几天,周秀兰要把年货都备好——香肠、腊肉、咸菜、豆腐乳,一样都不能少。蓝德贵说过年要像过年的样子,不能让街坊邻居笑话。
蓝舸搬完最后一箱瓷砖,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了手。冷水浇在伤口上,刺痛刺痛的,他吸了口气,把手缩回来。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父亲柜台上的旧诺基亚,躲到货架后面,打开QQ。
郭柯楹的头像亮着。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他的诺基亚是蓝德贵三年前买的,屏幕小,键盘磨得发亮,按下去要用力气才行。打字很慢,一条消息要发两分钟。但他还是发了:
"在干啥子?"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复了。
"在帮我妈腌咸菜。你呢?"
"帮店里搬东西。你手冻疮没得?"
"没得。你手呢?"
蓝舸看了眼自己磨破的手掌,打字:"也没得。"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手磨破了。每次聊天他都说好,不说累,不说疼,不说搬东西的时候肩膀酸得抬不起来。郭柯楹比他心细,他怕她担心。
"你那边冷不冷?"他又发了一条。
"冷。农村比镇上冷,我们这边风大。你那边呢?"
"也冷。但店里炉子烧着,还行。"
其实店里没烧炉子。蓝德贵舍不得烧炭,说开门做生意,烧炉子费钱。但蓝舸不想说这个。他靠在货架上,看着手机屏幕,等她回复。
郭柯楹发来一张照片——一簸箕的萝卜条,白生生的,撒了盐和辣椒面,放在屋檐下晾着。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妈做的麻辣萝卜干,你吃过没得?"
"没得。我妈只会做泡菜。"
"那下次给你带点,我妈的麻辣萝卜干可好吃了,镇上买不到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