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蓝花楹第二次开花了。
宜宾的蓝花楹一年开两次,一次在春天,一次在秋天。这件事蓝舸以前不知道,是郭柯楹告诉他的。
"蓝花楹一年开两次?"他问。
"嗯,春天开一次,秋天开一次。"
"那春天那次你没看到?"
"看到了,但是……"她顿了顿,"那次我还没来这个学校。"
"哦。"
"但是这次我看到了。"她看着窗外的蓝花楹树,"这次开得比春天那次还好。"
蓝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的蓝花楹树开满了花,紫蓝色的,一串一串的,像一串串小灯笼。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银子。
"是挺好看的。"他说。
"我们去树下背书嘛。"她突然说。
"啥?"
"去蓝花楹树下背书。下午自习课,我们去树下背书。"
"但是……要是不让出去……"
"下课时间去嘛,又不是上课时间。"
"那要得。"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
郭柯楹拿起课本,对蓝舸说:"走,去树下。"
"现在?"
"嗯。"
"但是自习课……"
"自习课也可以出去噻,又不是正课。"
蓝舸想了想,点了点头:"要得。"
两个人拿起课本,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有人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来到蓝花楹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凳,是给学生们休息用的。但现在石凳上坐了几个人,在聊天。
"那边坐不下了。"蓝舸说。
"那我们站着。"
郭柯楹走到树下,背靠着树干,打开课本。
"我要背《赤壁赋》,你听不听?"
"啥?赤壁赋?"蓝舸愣了一下,"就是那个'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嗯。"
"那么长,你背得下来?"
"当然背得下来,我背了三遍了。"
"厉害。"
"你要不要听?"
"要得,我听。"
郭柯楹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山泉一样,在蓝花楹树下回荡。
蓝舸听着她背书,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背诵那些古老的文字。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蓝舸觉得,她背诵的样子真好看。
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主持人还要好看。
比他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明星还要好看。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郭柯楹背完了,看着蓝舸:"怎么样?"
"啥?"
"我背得怎么样?有没有错?"
蓝舸想了想:"好像……好像没有。"
"好像?"
"不是好像,是确实没有。"
"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顿了顿,"你以后当老师,肯定很凶。"
"啥?"郭柯楹愣住了,"我哪里凶了?"
"因为你会让学生背这么长的文章。"
"背文章是为了让他们学习,不是凶。"
"但是学生会觉得你凶。"
"他们不会的。"
"他们会的。"蓝舸说,"因为我自己就觉得你凶。"
"我哪里凶了嘛!"郭柯楹有点生气。
"你现在就很凶。"
"我没有!"
"你现在就在凶我。"
郭柯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舸笑了。
他很少笑,但这次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郭柯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比他不笑的时候还要好看。
"你笑啥子?"她问。
"没笑啥子。"
"你明明在笑。"
"我觉得你凶的样子很可爱。"
"啥?"郭柯楹更懵了,"我凶的样子可爱?"
"嗯。"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他在耍她。
但是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又觉得他是认真的。
"你……你不要乱说。"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没乱说。"
"你就是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