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太郎过来了。他大概是胸口还疼着，步子比平时慢。

他在离两个人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从索隆缠着绷带的左臂扫到他腿边那件打了补丁的练功服，又不动声色扫到维维安。

健太郎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又到维维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了。

维维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他来找你的？”

“不知道。”

“他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索隆从廊下站起来，拿起刀和那件打了巨大补丁的练功服。

他的伤虽然重一些，但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第三天他就解下绷带，完全恢复了之前的锻炼，挥刀的动作一如既往。

新衣服也很快送了过来，还是藏青色的练功服，棉麻混纺的布料，透气不沾肉，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的线锁了边。

索隆红着脸收下，他肤色深即使脸红也不太明显。

霜月村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白天的日头还是暖的，傍晚的风一吹就有些凉了，紫藤的叶子从绿变成黄绿相间，再过几天就要落了。

耕四郎老师带着弟子们回来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月，绕了一大圈，也去了别的村子，和不同的道场比试、切磋、交流。

弟子们晒黑了一层，有的瘦了一圈，但精神都很好。

耕四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褂，头发束在脑后。在得知山贼来袭后他立马就带着几个弟子和村里的青壮年把村子四周的山巡视了一遍。

那些山贼是从岛的另一边绕过来的，走了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野路。

耕四郎带人在那条路上设了路障，在几个容易翻越的地方加了围栏，又和隔壁村的村长通了气，约定以后一有动静就互相传信。

忙完这些他拜托了一个弟子来找维维安，说在书房等她。房间布置很简单，两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中间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耕四郎坐在书桌后面，看到维维安进来，放下手中的纸张：“坐。”

维维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听说了你做的事，”耕四郎的嗓音温和，不急不慢，“真是了不起。”

维维安把垂下来的卷卷碎发别到耳后，摇了摇头：“小介太小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耕四郎听了，轻轻笑了一声：“我们不能以结果倒推目的。”

耕四郎简单说了一下最近的行动，村子的四周已经全部排查过了一遍，那条山贼摸进来的野路已经封住了，邻近的村子也通了气，以后再有陌生人进山，消息会传得比这次快得多。

维维安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那几个容易被翻越的地方怎么设防的。耕四郎一一回答了，说完这些，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

“我也有要道歉的地方，村子平静太久了。让一个不会剑术的孩子被卷入道场之前的纠葛里，我很抱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维维安，充满了认真。

维维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虽然没有学习剑术，但我也算是道场的一员。”

“一直受道场的庇护，到现在，都快两年了。”

耕四郎顿了一下：“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笑着告辞，“快要到晚饭时间了，我要去叫索隆了。”

她脚步轻快，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色的光。她的身影在门口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门在身后合上。

耕四郎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有动。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古伊娜走的时候比维维安大几岁，但现在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小了。

古伊娜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坐在这个书房里，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从来不会笑得那么甜美。她说的永远是“为什么我是女孩子”，“凭什么他们看不起女孩子”，“我要打败所有人，证明给他们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眼睛里有火。

耕四郎看着维维安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女儿。他偶尔会想，如果女儿没有学剑术，会不会像维维安一样一点点长大，平安幸福，自信快乐。可是后来，他也看明白了，即使古伊娜不学剑，她们也不会一样。

在这片的土地上，长不出维维安那样的女孩。

维维安一定在从前是个拥有很多很多爱的孩子，所以无论在哪里，她都可以活成自己舒服的样子。而他的女儿，却在恐惧着被生理结构拉开差距后，努力训练，不幸去世。

耕四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杯子，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向窗外。

树岁岁枯荣，明年还会发芽。

可是离开的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