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隆的作息很规律。
凌晨四点起床,四点二十分长刀破空的声音准时响起。
早饭后休息不到一刻钟,继续练习。
下午的时间他会在道场里和别的弟子对练,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他一个人打一群。
晚饭后他还会再去后山独自锻炼,然后消失在弟子通铺里,第二天凌晨四点再出现。
周而复始,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他也会受伤、会累,但是他的意志力顽强到一种病态的程度。
维维安曾亲眼看到他在训练中把虎口磨出血,缠上布条继续挥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他和其他弟子对练时被木刀击中肋骨,闷哼了一声,然后毫不在意地说一声“再来”。
她看到他晚饭后一个人坐在廊下擦刀,手指上的水泡总是破了又破,而他面无表情地挑破新的水泡,挤出水,撒上药粉,缠好布条。
第二天照常训练。
维维安在长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心里感慨,但脚步不停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她得好好休息,晚上才有精力送饭。
索隆不是一个会主动和人产生交集的人。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都不大理睬。倒也不是傲慢,是真的没空。
他的脑子被剑占满了,装不下别的东西。
最开始维维安试着和他说话,得到的回答只有“嗯”、“哦”、“不用”。在他受伤的时候想帮忙包扎,虽然她不会,但是她真心觉得自己比他粗暴的动作强,只是她拿着药膏走过去,他就自然的接过去,没给她留一点发挥的余地。
在意识到这么做没用之后,维维安也不着急了。
毕竟事急则缓,事缓则圆。
直到耕四郎拜托她送饭,她得知索隆刻苦训练的理由后,两个人才渐渐熟悉了一点。
索隆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这意味着他迟早会去挑战强者,可能会受伤,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维维安拦不住,也不想去阻拦一个追逐梦想的人。所以她能做的事情有限:在他变强的路上辅助一下,让他强到不会轻易死掉。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只能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努力一下。
维维安住进道场第六个月。
一天傍晚,维维安在房间里铺开纸,准备练字。
前段时间耕四郎在领着大家练字时特意把她叫过来,和大家一起学习。维维安接过了毛笔和纸,接受良好。
她以前从来没有握过毛笔,所以当耕四郎把毛笔递给她的时候,她握笔的姿势完全是错的,像握羽毛笔一样,手指太靠下,笔杆太斜。
耕四郎笑着纠正了她:“这样,手指往上一点,笔杆立起来一点。对,就是这样。”
维维安调整了姿势,试着在纸上落笔。
第一笔,歪了,墨太多,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她提起笔,观察了一下笔尖的形状,调整了蘸墨的量,写了第二笔,第二笔比第一笔好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一横。
到第三笔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
耕四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以前写过?”
“没有。”维维安目光落在手底下的字上,松了口气。
“那你学得很快,”耕四郎笑了笑,“很有天赋。”
维维安缓缓露出一个标准笑容,自认为谦虚道:“还好,我学什么都快。”
耕四郎的笑容卡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是吗?真是个优秀的女孩。”
其实是她善于观察和模仿,耕四郎示范时的每一个细节,手腕的角度、笔锋的转折、呼吸的节奏,她都暗自记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复现出来。
每天傍晚维维安都决定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练习,期待过两天亮出一手好字惊艳众人。
晚上,索隆突然推门进来了。
门一推,维维安就抬起头,看到索隆站在门口,浑身是沐浴过后的水珠,没有一点热乎的水汽,大概是用凉水洗的,身后还背着他心爱的三把长刀。
“怎么了?”她歪歪头。
索隆看了一眼桌上的毛笔和纸:“师傅让我来练字。”
“耕四郎先生?”
“嗯。说什么‘以文养武,以笔练剑’。”索隆皱着眉,像是在背一句他不太理解的话,“师傅说毛笔字能练心性,稳剑心,还能练腕力和控力,精准控剑。”
维维安看着他,手腕的稳定性对剑术至关重要,而毛笔字确实能锻炼手腕的控制力,但她没想到耕四郎会把索隆送到她这里来练字。
“师傅让我来请教你。”索隆说,像是在解释。
维维安想拒绝,这是她的房间,她是一个很看重个人空间的小女孩。但她看了一眼索隆的表情,他不是来捣乱的,他是真的听师傅的话,虽然他不太理解。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和他单独相处、进一步了解他的机会。
“……进来吧。”她说。
索隆走进来,把刀解下来靠在墙上放好,在她对面坐下。房间本来就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矮桌,维维安顿时觉得空间被压缩了一大半。
她挠挠脸颊。
磨好墨,铺好纸,维维安把笔递给他。
索隆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像握刀,手指攥得死紧,笔杆被捏出裂纹。他的虎口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那根纤细的毛笔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脆弱,好像随时会被折断。
“你轻点。”维维安的视线落在那支重伤的笔上。
“轻了写不上去。”
“你那是戳,不是写。”
索隆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但也没松手。他在纸上落笔,写了一个“一”字。
那个“一”粗得像蜈蚣,两头重中间轻,还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
维维安没出声,低头看了眼自己在纸上写好的字,工工整整,笔画均匀,也能称得上一句漂亮,作为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索隆看了看她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之前学过?”他问。
“没有,平平无奇的初学者。”维维安的谦虚浮于表面。
索隆的表情有点裂开。
他低下头,又写了一个“一”。这次好了一点,至少不像蜈蚣了,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