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阁之战后的第三日。
风雪停了。
可顾家长老院里的气氛,比那一夜的禁阁还冷。
厚重石门缓缓开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顾太太。
她穿着一身素青长裙,被两名执法弟子押进石室。
没有挣扎。
没有哭喊。
甚至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
她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裙摆拖过冰冷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像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人。
石室四周燃着幽青色长灯。
火光映在墙壁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老们早已坐满两侧。
有人皱眉。
有人冷眼。
也有人暗暗叹息。
顾家这一场闹剧,终究还是走到了最难堪的一步。
而最前方。
顾行止抱着女儿站在那里。
三岁的孩子哭累了,蜷在父亲怀里睡着,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角红肿未消。
顾行止低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沉得厉害。
他一夜没睡。
眼底布满血丝。
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而雪绮花站在侧厅阴影里。
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脸色依旧苍白。
沈若棠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有出声。
因为谁都知道。
今天这一场审判,真正被撕开的,不是顾家的规矩。
而是十年婚姻里所有腐烂的真相。
——
顾太太被带到石室中央。
她终于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顾行止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
她的眼神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在死水里投下一粒石子。
可很快。
又重新归于沉寂。
长老院首座缓缓开口:
“顾氏嫡妻林氏。”
“你挟持顾家血脉,私启禁阁,意图谋害试药人雪绮花。”
“触犯顾氏祖训三条。”
“你可认罪?”
石室安静得可怕。
顾太太站在那里。
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认。”
她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辩解。
没有喊冤。
甚至连求情都没有。
这反而让满室长老神色复杂起来。
首座皱眉:
“你可知按祖训,该当如何?”
顾太太抬眼。
“废嫡妻之位,逐出顾家,永不得回族。”
她竟背得一字不差。
像早已在心里念过千万遍。
首座沉默片刻,又道:
“若家主执意追责,你还会被废去灵脉。”
听到这里。
旁边几个长老明显皱了皱眉。
废灵脉。
对于修士而言,比死还残忍。
可顾太太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像根本不在意。
首座看向顾行止:
“家主。”
“你意下如何?”
空气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顾行止身上。
包括顾太太。
顾行止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睡得很不安稳。
哪怕在梦里,也还在小声抽泣。
她太小了。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母亲疯了一样抓着她往禁阁冲。
只知道刀尖抵在她脖子上时,父亲第一次露出了那样可怕的表情。
顾行止抱着她的手缓缓收紧。
青筋一点点浮现。
半晌。
他终于抬起头。
声音低沉而平稳:
“按祖训。”
短短三个字。
像重锤砸进石室。
几位长老神色骤变。
连雪绮花都微微抬眼。
沈若棠呼吸一窒。
顾太太却只是安静看着顾行止。
像早就料到了。
首座沉声问:
“你决定……休妻?”
顾行止沉默片刻。
“是。”
这一个字落下。
顾太太终于怔住。
她看着顾行止。
很久没有说话。
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忽然。
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行止。”
她轻声开口。
“你终于……肯放我走了?”
顾行止指尖微微一僵。
顾太太看着他。
眼底没有怨毒。
没有疯狂。
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彻底疲惫后的空。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太冷。”
“后来我才知道。”
“你不是冷。”
“你只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石室骤然安静。
顾行止闭上眼。
喉结轻轻滚动。
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法反驳。
十年婚姻。
他给了她尊重,地位,体面。
唯独没有爱。
顾太太轻轻笑着。
眼泪却慢慢落下来。
“我也曾骗过自己。”
“我想,没关系。”
“哪怕你不爱我,只要我陪得够久,你总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十年了。”
“你看雪绮花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她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向侧厅。
雪绮花站在灯影下。
苍白,安静。
肩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
顾太太望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嫉妒。
有不甘。
也有一种终于认输后的疲惫。
“雪公子。”
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沈若棠脸色微变。
顾行止皱眉。
可雪绮花只是安静抬眸。
顾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最恨的,不是他爱你。”
“而是……”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他眼里,永远只有你。”
空气骤然沉下去。
雪绮花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
才低声开口:
“顾夫人。”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顾太太笑了。
“是啊。”
“所以我才输得这么难看。”
“因为连恨你,都显得我像个笑话。”
她终于低下头。
肩膀第一次垮了下来。
像撑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碎了。
“我真的太累了……”
“每天看着自己的丈夫,为另一个人失控,为另一个人发疯,为另一个人痛苦。”
“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忽然笑着掉眼泪。
“像活活被困在一间没有光的屋子里。”
“明明已经窒息了,却还得告诉所有人——”
“我过得很好。”
石室死寂。
连长老们都沉默下来。
因为这一刻。
她不再像一个疯癫的恶人。
而只是一个被困了太久的女人。
顾行止终于低声开口:
“是我对不起你。”
顾太太怔了一下。
她看着顾行止。
像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顾行止缓缓道:
“当年联姻时,我就该拒绝。”
“是我明知道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却还是把你留在了顾家。”
“所以走到今天。”
“错不全在你。”
顾太太眼泪忽然落得更凶。
她死死咬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