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才低低笑出声。
“顾行止。”
“你真残忍。”
顾行止抬眼。
她红着眼看着他:
“你若坏一点,我还能恨你。”
“可你偏偏连这种时候,都还愿意给我体面。”
她闭上眼。
声音轻得发颤:
“你这样……”
“让我连最后一点执念都没办法骗自己了。”
——
长老递来笔墨。
“请家主书写休书。”
顾行止沉默接过。
毛笔落入掌心时。
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十年前。
他也曾握着这双手,与林氏行过婚契。
那时候满堂宾客都说。
顾家与林家联姻,是天作之合。
谁也不知道。
红烛高照那夜。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顾行止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疲惫。
他提笔。
墨迹落下。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四个字。
——和离之书。
长老们明显一怔。
顾太太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顾行止。
声音发颤:
“你……不用和离。”
“按族规,你完全可以休了我。”
休书。
意味着罪妇。
意味着耻辱。
意味着从此被天下人唾弃。
可和离不一样。
和离,是体面分开。
是保全她最后的尊严。
顾行止放下笔。
声音低沉:
“你曾为顾家生儿育女。”
“也曾替我侍奉长辈十年。”
“我不休你。”
“从今以后,你与顾家两清。”
顾太太怔怔看着那张和离书。
眼泪终于失控砸下来。
她忽然笑了。
笑着哭。
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顾行止……”
“你真是个混蛋。”
“你让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恨你。”
——
石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雪绮花站在阴影里。
安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胜利者的快意。
也没有终于等到结果的释然。
只是忽然觉得。
这一切太沉重了。
顾太太错了吗?
错了。
可她走到今天,也并非全是因为恶毒。
她只是困在一段从一开始就不完整的婚姻里。
越挣扎。
越绝望。
最后把自己逼疯了。
雪绮花缓缓垂下眼。
胸口闷得发疼。
沈若棠站在旁边,轻轻看了他一眼。
忽然低声道:
“你是不是又在怪自己?”
雪绮花一怔。
沈若棠叹了口气。
“阿雪。”
“有些事情,不是谁退一步就能圆满的。”
“不是你出现,她才不幸。”
“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人真正快乐过。”
雪绮花沉默。
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
顾太太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失态。
反而一点点整理好衣襟。
擦去眼泪。
重新恢复了顾家主母该有的端庄。
她走到顾行止面前。
认真行了一礼。
“这些年。”
“多谢家主照拂。”
顾行止身体微微僵住。
顾太太看着他。
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终于不像之前那样绝望。
反而有种终于放下后的轻松。
“行止。”
“愿你以后……得偿所愿。”
她顿了顿。
又低头看向熟睡的小女儿。
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动作温柔得发颤。
“替我照顾好她。”
顾行止低声:
“好。”
顾太太闭了闭眼。
像终于安心。
随后。
她转身看向雪绮花。
石室安静下来。
雪绮花也抬起眼。
顾太太望着他。
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雪公子。”
“以后……”
“别再那么委屈自己了。”
雪绮花瞳孔微微一缩。
顾太太轻声:
“有人心疼你。”
“你就该学着依靠一点。”
雪绮花喉间忽然发涩。
他竟一时说不出话。
顾太太最后看向沈若棠。
“沈姑娘。”
“你比我聪明。”
“也比我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沈若棠眼眶微红。
低声道:
“夫人保重。”
顾太太笑着点头。
随后转身。
一步一步朝石门外走去。
执法队跟在她身后。
步铃轻响。
叮。
叮。
叮。
那声音回荡在长老院里。
像十年婚姻最后的余音。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石门缓缓关闭。
轰的一声。
像什么终于尘埃落定。
——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行止站在那里。
许久没动。
怀里的孩子还在睡。
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
眼神却空得厉害。
像亲手埋葬了一段漫长岁月。
雪绮花缓缓走过去。
停在他面前。
轻声:
“行止。”
顾行止抬眼。
那一瞬间。
他眼底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露出裂痕。
疲惫。
愧疚。
痛苦。
还有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
雪绮花静静看着他。
忽然伸出手。
轻轻覆上他握着和离书的手。
顾行止指尖猛地一颤。
那触碰很轻。
却像一下把他从冰冷深渊里拽了回来。
顾行止低声:
“阿雪。”
“我不是为了你才和离。”
“我只是……”
他声音沙哑下来。
“不能再让她继续痛下去了。”
雪绮花看着他。
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温柔。
“我知道。”
“所以——”
他轻轻收紧手指。
“我才愿意,再信你一次。”
顾行止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看着雪绮花。
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雪绮花只是安静望着他。
很多年了。
他们之间隔着误会、怨恨、伤痛、沉默。
谁都不敢往前一步。
可这一刻。
雪绮花终于愿意伸手。
而顾行止终于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