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着禁阁残破的飞檐,呜咽声像无数亡魂低语。
最后一道血色阵纹终于熄灭时,整座禁阁都震了一下。
轰——
石门崩裂。
积雪从高处簌簌坠落。
像天地终于卸下了一口压了百年的气。
雪绮花站在碎裂的门前,白衣几乎被鲜血浸透,肩侧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却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冻僵后的暗红。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长睫上覆着雪。
整个人像是下一瞬就会碎掉。
可他依旧站着。
脊背挺直。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风卷着雪扑在他身上。
他却连躲都没力气了。
沈若棠快步走上前。
“阿雪!”
她声音发颤,伸手想扶住他。
可雪绮花只是轻轻避开。
动作极轻。
像是本能。
“我没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被风吹散。
可话音刚落,他眼前骤然一黑。
长久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脚下石阶被鲜血浸得湿滑,他身形微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阿雪——!”
沈若棠失声。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几乎是瞬间掠过风雪。
下一刻——
雪绮花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宽大的手臂死死扣住他。
力道重得像害怕失去什么。
雪绮花昏沉间微微一怔。
鼻尖嗅到熟悉的冷檀香。
那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胸口骤然一痛。
他艰难抬眼。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
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静止。
顾行止呼吸发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太轻了。
抱进怀里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一片被风雪浸透的白羽。
可偏偏——
这副单薄身体,刚刚一个人撑住了整座禁阁。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
瞳孔骤然收缩。
那伤几乎贯穿肩胛,周围皮肉被禁阵寒气冻裂,鲜血与冰霜凝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寒。
而雪绮花居然还能站着。
顾行止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些年……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雪……”
他低低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连名带姓。
不是冷声质问。
不是压着怒意的疏离。
只是轻轻两个字。
像压在心底很多年,终于舍得喊出口。
雪绮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怔怔看着顾行止。
像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才轻轻动了动唇。
“行止……”
那声音轻得像梦。
顾行止胸口狠狠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么多年。
雪绮花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
哪怕被误解。
哪怕被推开。
哪怕独自一人熬过那些最黑的日子。
他还是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轻轻叫他一句“行止”。
顾行止喉结剧烈滚动。
“别说话。”
他低声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抱着什么一碰就会碎掉的东西。
雪绮花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轻。
禁阵寒气还残留在他身体里。
隔着衣料,顾行止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
那不是普通的冷。
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顾行止心口骤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雪夜里。
少年雪绮花也是这样浑身冰冷。
缩在长阶尽头。
却还笑着问他:
“行止,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
“会。”
可后来。
先松手的人是他。
——
沈若棠站在旁边。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顾行止抱着雪绮花。
抱得那样紧。
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也像终于后悔了什么。
而雪绮花靠在他怀里。
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安静,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之间的牵绊,从来不是旁人能走进去的。
不是因为先来后到。
而是因为——
他们早就在彼此生命里扎了根。
哪怕鲜血淋漓。
哪怕恨过怨过。
也断不了。
沈若棠垂下眼。
指尖一点点收紧。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碾过。
疼。
却不尖锐。
更像一种迟来的认清。
半晌,她轻轻开口:
“行止。”
顾行止抬眼。
沈若棠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出奇。
“先带他走吧。”
“他撑不住了。”
顾行止怔了一瞬。
风雪吹过。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看懂了沈若棠眼里的东西。
有失落。
有难过。
也有成全。
顾行止喉间发涩。
“若棠……”
沈若棠却轻轻摇头。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睡着的小女孩。
声音轻下来。
“而且阿雪这些年……太苦了。”
“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撑着。”
顾行止沉默。
胸口却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这些年。
所有人都以为雪绮花强大、冷静、无所不能。
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知道——
他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只是从不喊疼。
顾行止闭了闭眼。
低声:
“谢谢。”
沈若棠看着他。
“不是替你。”
她顿了顿。
“是替阿雪。”
“他值得有人心疼。”
风雪忽然更大了。
顾行止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雪绮花已经有些失神了。
睫毛上落满细雪。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行止眼底骤然一沉。
下一瞬。
他直接俯身,将人背到了背上。
动作极稳。
像怕惊碎了什么。
雪绮花意识昏沉,手无力垂落下来。
指尖擦过顾行止胸口。
顾行止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触碰太轻。
却像火。
一路烧进心口。
他忽然发现。
雪绮花真的瘦得厉害。
背在身上时,轻得惊人。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顾行止一步步走下长阶。
积雪很深。
每一步都踩出沉重声响。
他忽然低声开口:
“阿雪。”
背上的人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含混。
像快睡着了。
顾行止喉间发紧。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