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花沉默很久。
久到顾行止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下一瞬。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带着疲惫。
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你不是……最清楚吗……”
顾行止脚步骤停。
风雪卷过长阶。
那一句话像刀一样狠狠扎进他胸口。
你不是最清楚吗。
这些年。
是谁亲手把他推开的?
是谁一次次冷眼相向?
是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回头?
顾行止呼吸发颤。
心脏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闭上眼。
半晌,才哑声说:
“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道歉。
不是敷衍。
不是情势所迫。
而是真的后悔了。
可背上的人没有回应。
雪绮花只是轻轻靠近了些。
额头抵着他肩侧。
像终于允许自己依赖一次。
顾行止胸口猛地一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雪绮花也曾这样趴在他背上。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
雪夜练剑后,雪绮花冻得手指发白,却还是嘴硬不肯认累。
最后被顾行止强行背回去。
少年伏在他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行止,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背我?”
那时顾行止怎么说的?
他说:
“你要是走不动,我就背你一辈子。”
可后来。
他把人弄丢了。
——
长阶很长。
风雪越来越急。
顾行止背着雪绮花往下走。
每一步都沉得像压着过去十年的悔恨。
沈若棠抱着小女孩跟在后面。
一路无声。
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
背上的雪绮花忽然轻轻开口:
“行止。”
顾行止立刻应:
“我在。”
那语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雪绮花安静了一会儿。
才低声问:
“你为什么来?”
顾行止脚步微顿。
风雪扑在他侧脸。
冰冷刺骨。
可他背上的温度却让他整颗心都在发烫。
为什么来?
因为听说禁阁出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雪绮花。
因为知道他在里面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因为他终于明白——
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失去他。
顾行止低声道:
“因为你在里面。”
“我不来。”
“谁带你回家?”
雪绮花呼吸轻轻一颤。
他闭上眼。
长睫微湿。
不知是雪。
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
他轻声说:
“你迟到了。”
顾行止胸口猛地一疼。
这一句话太轻。
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迟到了。
是啊。
他迟到了太多年。
雪绮花最痛的时候。
最孤独的时候。
最需要他的时候。
他都不在。
顾行止眼眶微红。
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苦涩得厉害。
“嗯。”
“是我不好。”
“但以后不会了。”
雪绮花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很轻。
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顾行止察觉到那个动作。
呼吸蓦地乱了。
他忽然觉得。
这一刻。
哪怕让他死在这里。
也值了。
——
风雪越下越大。
雪绮花的呼吸开始发烫。
顾行止脸色骤变。
他知道——
禁阵寒毒开始反噬了。
若再拖下去,雪绮花会废掉。
顾行止猛地加快脚步。
可背上的人却忽然轻声开口:
“行止。”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
顾行止一怔。
随即胸口狠狠发酸。
他想起年少时的雪绮花。
会缠着他练剑。
会偷偷替他挡罚。
会半夜翻墙去给他买桂花糕。
会在所有人都远离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那样鲜活。
那样明亮。
怎么会烦?
顾行止声音沙哑: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雪绮花安静片刻。
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
却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那就好……”
他像终于放下什么。
声音越来越轻。
“我还以为……”
“你后来那么讨厌我。”
顾行止脚步骤然停住。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讨厌?
他怎么会讨厌雪绮花。
他只是——
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那些误会。
不敢面对自己亲手伤了他。
更不敢承认……
自己其实一直放不下。
顾行止眼底发红。
“阿雪。”
他低声: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以前没有。”
“以后也不会。”
风雪呼啸而过。
雪绮花却没有再回应。
顾行止心口猛地一沉。
“阿雪?”
背上的人呼吸很轻。
像是真的睡着了。
顾行止侧头看了一眼。
雪绮花安静伏在他肩上。
眉眼终于不再紧绷。
像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安心。
顾行止怔怔看着他。
忽然鼻尖发酸。
他终于明白。
雪绮花不是不会疼。
只是没人能让他安心喊疼。
而现在。
他终于肯睡了。
因为终于有人接住了他。
顾行止缓缓收紧手臂。
将背上的人护得更稳。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睡吧。”
“这次换我守着你。”
——
长阶尽头。
夜色沉沉。
风雪漫天。
顾行止背着雪绮花一步步走下去。
背影孤独而坚定。
沈若棠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
忽然轻轻笑了。
眼底却泛起一点酸涩。
她低头替怀里的小女孩拢好衣襟。
轻声呢喃:
“阿雪。”
“这一次……”
“终于有人舍不得让你一个人了。”
风雪无声落下。
像为这场持续多年的痛苦画上句点。
禁阁之战结束了。
可真正开始的——
是他们终于学会如何重新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