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刃,割裂夜色。
顾家老宅的外墙在暴雪中伫立,宛如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瓦上积满霜雪,似鳞片般泛着冷冽的死光。侧门阴影处,沈若棠几乎是用脊梁在支撑着怀中的雪绮花。
那人轻得像一折即断的枯纸,体温却烫得惊人,仿佛体内燃烧着一场无声的大火方才被追杀时留下的刀口还在渗血,浸透了沈若棠肩头的衣料,黏腻、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还能走吗?”沈若棠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这漫天风雪中游荡的亡魂。
雪绮花倚在她怀里,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比哭更令人心碎。“若棠,备车吧。”
沈若棠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清澈却濒临破碎的眼眸。“什么?你现在不能动!顾太太的人就在——”
“不。”雪绮花打断了她,气息微弱,语气却如金石坠地,“这场戏,该换台本了。”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的黑暗中剥离出来。师父身着旧棉袍,寒风灌入袖口,猎猎作响。他冷冷瞥了沈若棠一眼,目光如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徒劳的挽留。
“那女人要杀他,是因为恐惧。”师父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禁阁里的《断香谱》是顾家祖训之物,她不敢毁,却必须有人去‘解’。”
沈若棠浑身一颤:“所以……让她去?”
“不是让她去。”师父的目光转向雪绮花,眼神复杂难辨,“是必须他去。”
雪绮花轻轻颔首,抬眼看向沈若棠。那眼神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发出最后的邀请。“若棠,你知道顾家禁阁为什么叫‘禁’阁吗?”
沈若棠摇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预感到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正在逼近。
“因为那里关着的,不是宝物,而是顾家洗不净的罪孽。”雪绮花的声音轻得像落雪,“而我……就是那罪孽的容器。”
师父接过话头,语调沉痛:“顾家每一代试药人,都被刻过‘香骨印’。那是活人的烙印,也是死人的墓志铭。唯有此印,能开禁阁第一道心锁。”
沈若棠死死攥紧雪绮花冰凉的手:“那第二道、第三道呢?”
师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吐出两个字:“血脉。”
“顾家血脉?”
“不。”师父看向雪绮花,“是试药人之血,引动顾家血脉共鸣。至于第三道锁……”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要命。”
这两个字砸下来,沈若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要命……是什么意思?是要阿雪死?!”
“不是简单的死。”师父缓缓摇头,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刑场的囚徒,“是赌命。《断香谱》被封在禁阁最深处,以试药人的心头血为引。血尽则咒解,人亡则香断。流尽则死,不绝……亦难生。”
沈若棠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雪绮花的手背上,瞬间冷却。“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又要回那个吃人的地方?!”
雪绮花反手握紧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却是一片近乎慈悲的平静。“若棠,我不回去,三个月后,毒发溃烂,我还是会死。与其烂在泥里,不如死在源头。”
师父站起身,披紧旧袍:“今晚风大,守卫松懈。你们必须趁现在潜回去。”
“我们?!”沈若棠不可置信。
师父淡淡道:“阿花毒未清,步履维艰。你要扶着他。我……在外接应,挡追兵。”
雪绮花看着沈若棠,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决绝。“若棠,你愿不愿意……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沈若棠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初见时他在花树下抚琴的清贵模样,想起他咳血时还要对她掩饰痛苦的微笑。这个男人,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绮罗花,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擦干泪,握住他的手,如同握住自己唯一的信仰。“我陪你。哪怕是黄泉路……我也陪你。”
风雪呼啸,三人的影子被身后残破的灯火拉得很长,扭曲成挣扎的形状,最终汇入黑暗。
***
顾家内院,死寂如墓。
禁阁矗立在庭院最深处,是一座漆黑的木质小楼,仿佛是从地底生长出的恶性肿瘤。窗棂紧闭,门前悬挂七枚青铜铃铛,风一吹,发出的不是清脆乐音,而是类似指甲刮过骨缝的尖啸。
沈若棠扶着雪绮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师父隐入黑暗前,只留下一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松开他的手。”
雪绮花走到禁阁门前,抬起手。那只手瘦骨嶙峋,腕骨突出,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爆裂。他颤抖着,将指尖按在门上繁复的暗纹上。
“嗡——”
暗纹骤然亮起,红光妖异,如烧红的烙铁。沈若棠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退,却被雪绮花死死拽住。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雪绮花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抽走了脊梁。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阿雪!”沈若棠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刺骨。
“没事……”雪绮花喘息着,声音破碎,“继续。”
师父从阴影中闪出,神色凝重:“第二道锁,需顾家血脉共鸣。单凭阿花一人,打不开。”
沈若棠愣住:“我们没有顾家人。”
师父冷笑一声,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有。而且……他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远处传来了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风雪的漩涡中心,一个人影踉跄奔来。衣摆翻飞,满身风雪,却在靠近的瞬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顾行止。
他像是刚从地狱的血池里捞出来,眼底布满血丝,西装外套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且颤抖的肌肉线条。他一眼就看见了雪绮花,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疯狂、痛苦、悔恨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伪装的面具。
“阿雪——”
这一声嘶吼,撕破了风雪的屏障。
沈若棠本能地挡在雪绮花身前,浑身发抖却强撑着喝道:“你来做什么!你太太要杀他!”
顾行止没有看她,视线死死锁在雪绮花脸上,那眼神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我来开第二道锁。”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沈若棠怒极反笑:“你疯了?你现在帮他,就是在送他去死!”
顾行止终于动了动眼球,看向沈若棠。那一眼,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下的深渊。“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沈若棠如坠冰窟。
顾行止向前一步,逼近雪绮花,声音低沉得可怕:“阿雪,我不来……你会被困在这里,孤独地死。”
雪绮花虚弱地抬起眼,睫毛上挂着冰晶,轻声道:“行止……你不该来。这会害了你。”
顾行止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他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在自己掌心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嗤——”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第二道锁的铜槽里。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按住门锁旁的感应符文。
“咔——!!”
一声巨响,禁阁大门剧烈震动,第二道锁崩开。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后面幽深的黑暗。
沈若棠吓得后退半步:“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顾行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盯着雪绮花,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深情:“阿雪……我的血里有顾家的罪,也有你的解。我愿意为你流血,哪怕万劫不复。”
雪绮花的呼吸乱了,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像是被这滚烫的血烫到了灵魂。
然而,就在这一瞬——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