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药香。
很苦,很浓,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从某个方向飘过来。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布棉被,被角掖得很紧。
他盯着头顶粗糙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那些破碎的画面才慢慢拼凑起来——矿洞、暗河、刺眼的天光,以及谢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栖偏过头,看见谢逐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不再是那身破烂的血衣,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像是乡野村夫的打扮。脸上的血污也洗净了,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出卖了他这几日的疲惫。
“这是哪儿?”顾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杏花村。”谢逐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离黑石岭大概三十里。”
顾栖试图撑起身子,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谢逐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大夫说了,你肩上的伤原本就没好利索,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发了炎。得养几天。”
“大夫?”顾栖皱眉,“你哪来的钱请大夫?”
谢逐沉默了一瞬,别过脸去:“我把刀当了。”
顾栖愣住。
那把刀是谢逐从军以来一直带着的,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当年在北境,有人出价千金他都没卖。
“你……”
“一把刀而已。”谢逐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人比刀重要。”
顾栖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缠着干净纱布的左肩,又看了看床头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谢”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说出来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把刀的分量。
谢逐似乎也没指望他道谢,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趁热喝。大夫说这药得连喝三天,一天三碗。”
顾栖伸手去接,却发现右手也在微微发抖——那是脱力和虚弱留下的后遗症。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稳稳端住那只碗。
谢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把碗沿送到他嘴边。
顾栖微微一怔。
“张嘴。”谢逐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喝了下去。
药汁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谢逐的手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喝完药,谢逐把空碗放到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麦芽糖。
“村口货郎那儿买的。”他把糖放在顾栖手边,“喝完药吃一颗,压压苦味。”
顾栖看着那两块普普通通的麦芽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伤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他哑声问。
谢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孩童嬉闹的声音。
“村里人说,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官道通往青州。”他说,“等你伤好些,我们就动身去青州。你舅舅留下的那份名册,我已经誊抄了一份,藏在安全的地方。到了青州,找到可靠的人,就能把东西递上去。”
顾栖抬起头,看着谢逐逆光站立的背影。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矿场里浴血厮杀的将军,倒像一个……普通的、在为一个目标奔波的旅人。
“谢逐。”顾栖忽然叫他的名字。
谢逐回过头:“嗯?”
“……没什么。”顾栖移开目光,拿起床头的一块麦芽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