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那种看着一个人明明心里很疼但嘴上说“不疼”时才会有的、酸酸的、涨涨的、堵在胸口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想见他吗?”
沈夜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有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渍。这双手这一个月来写了太多的字,翻了太多的案卷,敲了太多的门,握了太多的手。它们和沈鹤亭的手长得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盖的形状都是方的,不是圆的。他从来没有刻意对比过,但他知道。他看过那双手太多次了——在照片上,在梦里,在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
“不知道。”他说。
林柏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林柏舟的手很小,但很暖,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手指在他的耳廓后面轻轻摩挲着。沈夜澜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林柏舟的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握枪的茧,是翻书的茧。常年翻书的人,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会有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像是被无数页纸打磨过的茧。那种茧和握枪的茧不一样,握枪的茧是硬的、粗糙的、有棱角的,翻书的茧是软的、光滑的、有温度的。
“沈夜澜。”
“嗯。”
“你听我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不管沈鹤亭被抓还是没被抓,不管他是判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无期,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怎么在背后议论你——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信里,不是隔着一百公里、三百公里、一千公里的距离在心里想你但不敢说出来。是在你身边。在你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你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有个人、不用开灯就知道是谁、不用说话就知道他也在想你的地方。”
沈夜澜睁开眼睛。林柏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得发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阻止自己说出更多更烫的、说出来就会烧起来的话。
沈夜澜伸出手,覆住了林柏舟捧着自己脸的手。“林柏舟,我们结婚吧。”
林柏舟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红到毛衣领口下面那一小片平时露不出来的、白皙的、细腻的皮肤。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更不容易流出来的东西——是感动,是惊喜,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忽然被告知“你不用再等了”时,那种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不可控制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跳动的感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部涌出来的。
“我说我们结婚。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不是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是你准备好了的时候。你准备好那天,我们就去领证,拍一张照片,买一对戒指。戒指不用银的,不用金的,什么材质的都行。你手小,指环要细一点,不然不好看。”
林柏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不是隐忍的,不是那种“我没事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的、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看见的泪。是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跑调了但比任何一首在调上的歌都好听的、让人鼻子发酸的、让人也想蹲下来和他一起哭的曲子。招财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安慰般的“喵”。沈夜澜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捞进自己怀里。
他哭了很久。沈夜澜没有劝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软塌塌的、没有骨头但还有温度的糯米糍。
“你说的是真的?”林柏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真的。”
“不是骗我的?”
“不骗你。”
“等这个案子结束?”
“等你准备好。”
林柏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得很明亮,很干净,像秋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梧桐巷老槐树上第一片变黄的叶子,像他第一次站在路灯下端着搪瓷碗仰头看着沈夜澜时,那个让沈夜澜在心里说了“不嫌弃”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他说。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林柏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碰着嘴唇——不是吻,是一种比吻更深的、更重的、更不需要用语言解释的触碰。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林柏舟:我知道。我知道你准备好了。我从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准备好。现在我准备好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梧桐巷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们就这么蹲在书店的柜台前面,抱着,谁也不说话。招财蹲在他们脚边,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林柏舟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不急不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悄悄发生着、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即使全世界都不知道、但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