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民的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顾衍之怎么找到他,他怎么找到程绍棠,程绍棠怎么找到沈鹤亭,沈鹤亭怎么找到陈怀瑾,陈怀瑾怎么打出那通电话。一张网,五个人,十年。
杜建明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了一个新的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下了四个字:“提请逮捕”。他写完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停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省略号的开头。他没有把它涂掉,就那么留着。也许他觉得这个案子不应该用句号——它是一串省略号,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档案袋的封面上除了这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犯罪嫌疑人:沈鹤亭”。沈夜澜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不是退缩,是那种在你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下意识的、不可控的停顿。然后他翻了过去。
杜建明看着他。“这个材料,今天下午就会送到省检察院。如果顺利的话,一周之内,批捕令就会下来。”
沈夜澜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放回桌上。“杜队长,如果沈鹤亭拒捕呢?”
杜建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配枪,放在桌上。枪是黑色的,六四式,小巧,但沉。枪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内敛的、不张扬的光。
“他不会拒捕。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认输。他已经跑不了了,藏不住了。他知道。从你到江城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你住的32号,是他让老周安排的吧?”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问过任何人。老周说那套房子是他姨父家的空房。老周的姨父是谁?老周的姨父和沈鹤亭是什么关系?他住进32号,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如果是安排,是谁安排的?沈鹤亭?程绍棠?还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推动着这一切、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主动选择、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他画好的路线图上的——那只手?
“我不知道。”沈夜澜说。
杜建明把那把枪拿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锁了。“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案子从今天起,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你不再是侦查员,也不再是证人,你是这个案子的——起点。没有你,就没有这一切。”
沈夜澜站起来,把那盏绿色的台灯从桌上拿起来,拎在手里。台灯还是温的,灯泡被焐了太久,灯罩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像体温一样的温度。“杜队长,谢谢你。”他拎着台灯,转身走了出去。
---
回到梧桐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夜澜推开33号的门,林柏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招财趴在他面前的账本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桌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沈夜澜一眼,把手里的书放下,合上,书签夹在他刚才看的那一页。书签是手工做的,用一张旧挂历纸折成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陆维民招了?”他问。
“招了。”
“全招了?”
“全招了。”
林柏舟看着沈夜澜的脸。那张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更深了,眼下的乌青更重了,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的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疲惫到极致反而亢奋的、不正常的亮,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所以不需要再焦虑、不需要再怀疑、不需要再反复问自己“我做得对不对”的亮。
林柏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捅了捅炉子,炉膛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有一小簇蓝色的火苗在蜂窝煤的孔洞里跳舞。他加了两块蜂窝煤,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呼地一下蹿上来,把整个柜台照得通红。水壶坐上去了,他开始切姜。今天他切得比平时更多——一整块老姜,巴掌那么大,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他切姜的时候很专注,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关于等待和守护的、沉默的歌。
水开了,他把姜片放进壶里,又加了两勺红糖,用筷子搅了搅,盖上盖子,焖着。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柜台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沈夜澜。
“沈夜澜。”
“嗯。”
“如果沈鹤亭被抓了,你会去看他吗?”
沈夜澜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把台灯放在桌上,在林柏舟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老藤椅,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像是在用自己苍老的声音欢迎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的人。
“不会。”
林柏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