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画画时的脸,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傲慢没了,变成一种极度的专注,甚至……痛苦。她的眉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渗出细密的汗。她不是在“画”,她在“掏”。像要从自己身体里掏出什么东西,强行塞进画布。
画布上,渐渐显现出一张脸。
是惠子的脸。
但又不是。那张脸的骨骼更锋利,眼窝更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酷的笑。最重要的是,左眼下,有一颗痣。
“这是你。”富江没抬头,笔刷不停,“这是你想成的那样。也是你最怕成的那样。”
惠子看着画,喉咙发紧。
“我……我不是这样。”
“现在是,以后也是。”富江丢下笔,后退两步,看效果,“你那种‘死鱼眼’,是保护层。你不敢活,所以装死。我帮你把盖子掀了。”
“掀了会怎么样?”
“要么烧起来,要么烂掉。”富江转头,看着她,“你选哪个?”
惠子没回答。她盯着画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我选烧起来。”她听见自己说。
富江笑了,走过来,伸手捏住惠子的下巴,力道不小,逼她抬头。
“记住这话。以后别哭。”
“不哭。”
从那天起,惠子和富江成了某种“搭档”。不是朋友,是共生关系。一个提供“材料”(惠子的观察、执念、甚至偶尔的颜料),一个提供“技术”和“意志”。
惠子开始帮富江准备那些奇怪的颜料。去药店买甘油,去渔具店买鱼胶,甚至按富江的指示,用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混合进黑色颜料里。她不问用途,只做。
她也看到了富江画那幅《生育》。
不是在正式的习作展上,是在那个旧仓库后面。她帮富江绷画布,递工具,甚至按着画布边缘,让富江用那种暗红色的、带温度的颜料画那些纠缠的身体。
“她们都是我?”惠子问,看着画里无数张富江的脸。
“都是你。”富江说,“你,她们,我。只要想‘美’,就会变成这样。互相吃,互相长。”
“那你不怕?”
“怕什么?怕吃饱?”富江笑,笔尖甩了一滴红在惠子手背上,像一颗痣,“疼的是皮,又不是‘想’。”
四月,春假后。高木老师那个“春季习作展”的事件爆发了。《生育》被蒙起来,流言四起。
惠子没参与那些议论。她只是看着。看着富江怎么应对——那种不在乎,甚至享受的样子。看着同学们怎么反应——恐惧、厌恶、痴迷。
她发现自己在学。
学富江的眼神,学她说话的语调,甚至学她那种“我不在乎你们”的走路姿势。
有一次,佐藤讲师(年轻的)委婉地暗示惠子,离富江远点,那女人“危险”。
惠子回了一句:“老师,你说‘危险’的时候,手在抖。你怕她,还是怕你自己也想看?”
佐田脸白了,没再说话。
五月的梅雨季。惠子病了,不是发烧,是某种“内生”的冷。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个洞,越补越大。她画得越多,越觉得“没画出来”。那个“烧起来”的感觉,变成了“烧空了”。
她去找富江。
在化学室。富江正在那个玻璃容器里倒某种透明的液体,闻到就晕的那种。
“富江。”惠子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有事?”富江没回头。
“我空了。怎么填?”
富江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空了,是因为你一直在倒,没往里装。”富江走过来,身上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你想装什么?我的脸?我的技术?还是我的‘不在乎’?”
“……我想装‘你’。”
“傻子。”富江伸手,食指戳了下惠子额头,“‘我’装不进别人。只能长。你想长,就把你那个‘怕’挖出来。挖干净。”
“怎么挖?”
“用那个。”富江指了下那个容器,“进去,躺一会儿。别怕闭眼。”
惠子看着那个容器,喉咙动了动。
“现在?”
“现在。”
惠子走过去,爬上凳子,看了眼富江。富江点头。
她躺进去了。
空间很窄,只能蜷缩着。里面很滑,那股味道冲得她眼泪出来。她闭上眼。
听见富江在上面说:“数三百下。别少,别多。”
惠子开始数。
一、二、三……
容器里的液体(后来知道是特殊配比的福尔马林甘油混合液)慢慢浸润她的衣服,她的头发。有种奇异的、麻痹的温暖。
……五十、五十一……
她感觉身体变轻,像在漂浮。那些“空”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不是快乐,是一种迟钝的、厚重的“在”。
……一百、一百零一……
她看见光。不是眼里的,是头皮里的。光里有很多张脸,她的,富江的,母亲的,高木老师的,山本的……它们在转,在笑,在哭。
……二百、二百零一……
那个“洞”,不疼了。它变成了一个深井,井底有东西在爬上来。不是怪物,是一双手。
……二百八十、二百八十一……
“时间到。”
富江的声音。
惠子睁开眼,差点呛到。富江把她拉出来,她浑身湿透,喘着气,但眼睛很亮。
“……我看见了。”她抓住富江的手腕,指节发白,“我看见了那个‘想’。它不是空的。是太满了,溢出来了。”
富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嘲讽,只有一种评估。
“嗯。”富江松开手,转身去盖容器,“别得意。溢出来,就会淹死你。”
“那就淹死。”
六月,富江休学。走了。
画室里那种紧绷感没了,但惠子觉得更难受。像一场戏演到高潮,主角下场了,配角还得在台上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继续画。画那幅“自肖像”——不,是“富江肖像”。画布上永远是那张脸,但每次画,都不同。有时更像富江,有时更像她自己,有时像某个没有脸的人。
她开始去化学室,一个人。
不是躺进去,是坐在那个凳子上,看着空容器,画素描。画容器的反光,画通风橱的栅格,画地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
她也开始请碟仙。
不是和别人,是自己。深夜,画室里,用杯子底和纸,自己转。问的问题永远是:“我是谁?”“她在哪?”“怎么填?”
杯子移动的轨迹,总是停在那张画着富江脸的素描上。
七月,暑假。大部分学生走了。惠子留校,说要准备作品集。
一天深夜,又是在化学室。她喝了一点酒(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烧酒风味饮料),坐在凳子上,看着容器。
“你说过,挖干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挖了。现在呢?”
没回应。
她站起来,走到容器边,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你不在,我怎么办?怎么‘长’?”
她感觉手下的玻璃,微微震动。
一下,两下。
像心跳。
惠子愣了,缩回手。震动停了。
她盯着容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打开了盖子。
味道涌出来,比上次浓。她咬着牙,爬上去,躺了进去。
这次没数。
她闭上眼,往里沉。
那种麻痹的温暖来了,更快,更深。
她看见光,看见那些脸。但这次,那些脸都在看着她,都在等她说话。
她张开嘴,想说“我是惠子”。
发不出声。
想动,手脚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粘住了。
她感觉有东西在摸她的脸。很轻,很凉。
是一只手。
“……你来了。”
是富江的声音。
不是在头上,是在她身体里。
“我教你最后一课。”那个声音说,“‘我’是假的。‘想’是真的。你想‘我’,我就来。你想‘死’,我就让你死。但你想‘画’……”
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不是掐。是测量。
“……画,是唯一的洞。往里挖,往外漏。你是漏勺,我是水。水走了,勺还在。但勺忘了自己是勺,以为是水。”
掐的力道加重。
“现在,选。漏,还是勺?”
惠子在意识深处挣扎。
“我……画……”
“大声点。”
“我画!”
手松了。
她猛地睁眼,大口呼吸。不在容器里,是躺在化学室的地上。酒瓶滚在旁边,纸碟仙散在一边。
全身湿,冷,抖。
但左眼下,火辣辣地疼。
她摸过去,指尖碰到一颗肿起的、硬硬的东西。
一颗痣。
位置和富江的一样。
惠子盯着指尖那点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
笑得无声,笑得肩膀抖,笑得眼泪流。
“……勺子。”她对着空房间说,“我是勺子。”
九月的某个周二。
惠子没去上那天的课。有人说看见她买了很粗的麻绳,还有人说看见她在化学室那边晃。
傍晚,保安巡查,听见B2-07里面有动静。开门,看到惠子。
她站在那个通风橱前,不是上吊,是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另一头系在通风管道的铁栏上。她踩着那个凳子,凳子倒在一边。
已经凉了。
脖子折成一个很怪的角度,舌头伸出来,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墙上那面剩下的镜子。
镜子里,只有天花板的光管。
但保安发誓,他关上门后,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有个人影。
穿深棕色西装外套,靠在墙边,在笑。
手里拿着一支笔。
惠子的遗作,那幅画,留在画架上。
全白的画布,只在正中央,用暗红色颜料,画了一颗痣。
很小,很圆。
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