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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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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江画画时的脸,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傲慢没了,变成一种极度的专注,甚至……痛苦。她的眉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渗出细密的汗。她不是在“画”,她在“掏”。像要从自己身体里掏出什么东西,强行塞进画布。

画布上,渐渐显现出一张脸。

是惠子的脸。

但又不是。那张脸的骨骼更锋利,眼窝更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酷的笑。最重要的是,左眼下,有一颗痣。

“这是你。”富江没抬头,笔刷不停,“这是你想成的那样。也是你最怕成的那样。”

惠子看着画,喉咙发紧。

“我……我不是这样。”

“现在是,以后也是。”富江丢下笔,后退两步,看效果,“你那种‘死鱼眼’,是保护层。你不敢活,所以装死。我帮你把盖子掀了。”

“掀了会怎么样?”

“要么烧起来,要么烂掉。”富江转头,看着她,“你选哪个?”

惠子没回答。她盯着画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我选烧起来。”她听见自己说。

富江笑了,走过来,伸手捏住惠子的下巴,力道不小,逼她抬头。

“记住这话。以后别哭。”

“不哭。”

从那天起,惠子和富江成了某种“搭档”。不是朋友,是共生关系。一个提供“材料”(惠子的观察、执念、甚至偶尔的颜料),一个提供“技术”和“意志”。

惠子开始帮富江准备那些奇怪的颜料。去药店买甘油,去渔具店买鱼胶,甚至按富江的指示,用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混合进黑色颜料里。她不问用途,只做。

她也看到了富江画那幅《生育》。

不是在正式的习作展上,是在那个旧仓库后面。她帮富江绷画布,递工具,甚至按着画布边缘,让富江用那种暗红色的、带温度的颜料画那些纠缠的身体。

“她们都是我?”惠子问,看着画里无数张富江的脸。

“都是你。”富江说,“你,她们,我。只要想‘美’,就会变成这样。互相吃,互相长。”

“那你不怕?”

“怕什么?怕吃饱?”富江笑,笔尖甩了一滴红在惠子手背上,像一颗痣,“疼的是皮,又不是‘想’。”

四月,春假后。高木老师那个“春季习作展”的事件爆发了。《生育》被蒙起来,流言四起。

惠子没参与那些议论。她只是看着。看着富江怎么应对——那种不在乎,甚至享受的样子。看着同学们怎么反应——恐惧、厌恶、痴迷。

她发现自己在学。

学富江的眼神,学她说话的语调,甚至学她那种“我不在乎你们”的走路姿势。

有一次,佐藤讲师(年轻的)委婉地暗示惠子,离富江远点,那女人“危险”。

惠子回了一句:“老师,你说‘危险’的时候,手在抖。你怕她,还是怕你自己也想看?”

佐田脸白了,没再说话。

五月的梅雨季。惠子病了,不是发烧,是某种“内生”的冷。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个洞,越补越大。她画得越多,越觉得“没画出来”。那个“烧起来”的感觉,变成了“烧空了”。

她去找富江。

在化学室。富江正在那个玻璃容器里倒某种透明的液体,闻到就晕的那种。

“富江。”惠子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有事?”富江没回头。

“我空了。怎么填?”

富江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空了,是因为你一直在倒,没往里装。”富江走过来,身上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你想装什么?我的脸?我的技术?还是我的‘不在乎’?”

“……我想装‘你’。”

“傻子。”富江伸手,食指戳了下惠子额头,“‘我’装不进别人。只能长。你想长,就把你那个‘怕’挖出来。挖干净。”

“怎么挖?”

“用那个。”富江指了下那个容器,“进去,躺一会儿。别怕闭眼。”

惠子看着那个容器,喉咙动了动。

“现在?”

“现在。”

惠子走过去,爬上凳子,看了眼富江。富江点头。

她躺进去了。

空间很窄,只能蜷缩着。里面很滑,那股味道冲得她眼泪出来。她闭上眼。

听见富江在上面说:“数三百下。别少,别多。”

惠子开始数。

一、二、三……

容器里的液体(后来知道是特殊配比的福尔马林甘油混合液)慢慢浸润她的衣服,她的头发。有种奇异的、麻痹的温暖。

……五十、五十一……

她感觉身体变轻,像在漂浮。那些“空”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不是快乐,是一种迟钝的、厚重的“在”。

……一百、一百零一……

她看见光。不是眼里的,是头皮里的。光里有很多张脸,她的,富江的,母亲的,高木老师的,山本的……它们在转,在笑,在哭。

……二百、二百零一……

那个“洞”,不疼了。它变成了一个深井,井底有东西在爬上来。不是怪物,是一双手。

……二百八十、二百八十一……

“时间到。”

富江的声音。

惠子睁开眼,差点呛到。富江把她拉出来,她浑身湿透,喘着气,但眼睛很亮。

“……我看见了。”她抓住富江的手腕,指节发白,“我看见了那个‘想’。它不是空的。是太满了,溢出来了。”

富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嘲讽,只有一种评估。

“嗯。”富江松开手,转身去盖容器,“别得意。溢出来,就会淹死你。”

“那就淹死。”

六月,富江休学。走了。

画室里那种紧绷感没了,但惠子觉得更难受。像一场戏演到高潮,主角下场了,配角还得在台上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继续画。画那幅“自肖像”——不,是“富江肖像”。画布上永远是那张脸,但每次画,都不同。有时更像富江,有时更像她自己,有时像某个没有脸的人。

她开始去化学室,一个人。

不是躺进去,是坐在那个凳子上,看着空容器,画素描。画容器的反光,画通风橱的栅格,画地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

她也开始请碟仙。

不是和别人,是自己。深夜,画室里,用杯子底和纸,自己转。问的问题永远是:“我是谁?”“她在哪?”“怎么填?”

杯子移动的轨迹,总是停在那张画着富江脸的素描上。

七月,暑假。大部分学生走了。惠子留校,说要准备作品集。

一天深夜,又是在化学室。她喝了一点酒(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烧酒风味饮料),坐在凳子上,看着容器。

“你说过,挖干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挖了。现在呢?”

没回应。

她站起来,走到容器边,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你不在,我怎么办?怎么‘长’?”

她感觉手下的玻璃,微微震动。

一下,两下。

像心跳。

惠子愣了,缩回手。震动停了。

她盯着容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打开了盖子。

味道涌出来,比上次浓。她咬着牙,爬上去,躺了进去。

这次没数。

她闭上眼,往里沉。

那种麻痹的温暖来了,更快,更深。

她看见光,看见那些脸。但这次,那些脸都在看着她,都在等她说话。

她张开嘴,想说“我是惠子”。

发不出声。

想动,手脚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粘住了。

她感觉有东西在摸她的脸。很轻,很凉。

是一只手。

“……你来了。”

是富江的声音。

不是在头上,是在她身体里。

“我教你最后一课。”那个声音说,“‘我’是假的。‘想’是真的。你想‘我’,我就来。你想‘死’,我就让你死。但你想‘画’……”

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不是掐。是测量。

“……画,是唯一的洞。往里挖,往外漏。你是漏勺,我是水。水走了,勺还在。但勺忘了自己是勺,以为是水。”

掐的力道加重。

“现在,选。漏,还是勺?”

惠子在意识深处挣扎。

“我……画……”

“大声点。”

“我画!”

手松了。

她猛地睁眼,大口呼吸。不在容器里,是躺在化学室的地上。酒瓶滚在旁边,纸碟仙散在一边。

全身湿,冷,抖。

但左眼下,火辣辣地疼。

她摸过去,指尖碰到一颗肿起的、硬硬的东西。

一颗痣。

位置和富江的一样。

惠子盯着指尖那点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

笑得无声,笑得肩膀抖,笑得眼泪流。

“……勺子。”她对着空房间说,“我是勺子。”

九月的某个周二。

惠子没去上那天的课。有人说看见她买了很粗的麻绳,还有人说看见她在化学室那边晃。

傍晚,保安巡查,听见B2-07里面有动静。开门,看到惠子。

她站在那个通风橱前,不是上吊,是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另一头系在通风管道的铁栏上。她踩着那个凳子,凳子倒在一边。

已经凉了。

脖子折成一个很怪的角度,舌头伸出来,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墙上那面剩下的镜子。

镜子里,只有天花板的光管。

但保安发誓,他关上门后,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有个人影。

穿深棕色西装外套,靠在墙边,在笑。

手里拿着一支笔。

惠子的遗作,那幅画,留在画架上。

全白的画布,只在正中央,用暗红色颜料,画了一颗痣。

很小,很圆。

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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