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11
真理子站在东京塔的瞭望台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颗鲜红的痣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以为她是胜利者。她以为她用那种“绝对的白”净化了这座城市,把富江的诅咒像铲除杂草一样铲除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她只是从一个容器,跳进了另一个容器。
那股白色的颜料并没有杀死富江,它只是把富江压缩了,浓缩成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纯粹的点,然后这个点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出来。”真理子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没有回应。
只有东京塔的钢梁在风里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在嘲笑她。
真理子突然发疯一样地冲向控制室里的镜子。她要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苍白,憔悴,带着熬夜过度的黑眼圈。但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原本属于真理子的理性、谨慎、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甚至让她感到战栗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与生俱来的。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把我的脸还给我。”真理子抓着镜子边框,指关节捏得发白。
镜子里,那张脸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真理子的笑容。
那是富江的笑容。
真理子猛地后退,撞在墙上。她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这个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台探照灯。
那台制造出“绝对的白”的机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既然白色能覆盖红色,那更强的白色呢?
如果她把探照灯对准自己,对着自己的眼睛,对着那颗痣,能不能把身体里的富江烧死?
哪怕同归于尽。
真理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向控制台。
她把探照灯的支架拆了下来,用螺丝刀强行把灯头扭转,对准了镜子前的位置。
她要站在这里,看着镜子,看着自己。
她要看着富江死。
真理子站到了光柱的位置。她调整着焦距,把光圈调到最小,亮度调到最大。
那是足以致盲的强光。
“来吧。”真理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牙,“一起死。”
她按下了开关。
嗡——
那道光,比之前强了十倍。
真理子甚至来不及闭眼,那刺目的白光就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剧痛。
那是视网膜被灼伤的剧痛。
真理子惨叫着跪倒在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融化,像两颗被烤化的糖果。
但在那极致的痛苦中,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富江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真理子……真理子……”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安藤。
真理子想睁开眼,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她失明了。
“安藤?”她对着虚空喊道。
“是我。”安藤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很近,“别怕。你没死。我也没死。”
“你在哪?”真理子摸索着,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
“我在你身体里。”安藤说,“我是那堆石头。我是白色的颜料。我是那个‘容器’。”
真理子愣住了。
“你……你没消失?”
“我散落在东京的每个角落。我是空气里的尘埃,是地上的碎石,是这座城市新的底色。”安藤的声音很平静,“真理子,你错了。你以为你杀死了富江。但你只是把她从‘红色’变成了‘无色’。”
真理子感觉到了。
她感觉身体里那种白色的颜料,正在和那颗红色的痣发生反应。
那颗痣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富江不是红色。”安藤继续说,“富江是‘欲望’。欲望没有颜色。红色只是她最喜欢的外衣。你用白色覆盖她,只是把她的外衣剥掉了。现在,她是□□的,也是最危险的。”
“那我该怎么办?”真理子绝望地问。
“找到她的本体。”安藤说,“找到那个老女人。只有那个制造了她的人,才知道怎么彻底毁掉她。”
“老女人已经死了。”真理子说,“我看见她被富江的金光烧成灰了。”
“那是□□。”安藤冷笑一声,“那种人,灵魂早就和她的诊所融为一体了。她没死。她就在那栋黑色的木屋里,等着你去。”
“我不去。”真理子摇头,“我宁愿瞎掉,也不去见那个魔鬼。”
“你没得选。”安藤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身体里的这颗痣,它正在生长。它现在只是一颗痣,明天它会变成一只眼睛。后天,它会张开嘴。大后天,它会把你整个吞掉。”
真理子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她的脸颊上,那颗痣的位置,确实在跳动。
一下,一下,像一颗心脏。
“去吧。”安藤的声音消失了,“去找她。在她把你吃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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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子瞎了。
她只能靠听觉和触觉,在这座废墟般的东京里行走。
她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时间。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只无头苍蝇。
她走过涩谷的十字路口,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汽车,车窗玻璃全碎了,像无数张没有眼珠的嘴。
她走过上野公园,那里的樱花树全枯死了,树干上长满了奇怪的、像耳朵一样的蘑菇。
她一直往北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北走,只是感觉那个方向有一种吸引力,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在召唤她。
走了三天,还是四天?真理子已经失去了时间感。
她终于走到了那栋黑色的木屋前。
川上诊疗所。
即使看不见,真理子也能感觉到这栋房子的阴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作呕的草药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腥气。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子里很暗,没有灯。
真理子摸索着走进去。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地板下面是空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腹腔。
“有人吗?”真理子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下来的声音。
真理子顺着声音走去。她走进了一个房间,那是以前老女人的手术室。
她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福尔马林味道。
还有血的味道。
真理子蹲下身,用手去摸地板。
地板是湿的。很粘稠。
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新鲜的血。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真理子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
“你是谁?”真理子颤抖着问。
“我是谁?”那个声音笑了,很苍老,很沙哑,“我是那个把你造出来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