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10
东京的黎明像是一层褪色的裹尸布,笼罩着这片毫无生气的废墟。幸存者们从下水道、从衣柜、从地铁隧道里爬出来,他们原本以为那个金光冲天的夜晚是救赎,是那个名为富江的怪物被净化了。
但当他们站在街头,看着彼此的脸,才意识到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那个统一的意志,没有了那个能够容纳所有嫉妒与欲望的容器,寄生在人类体内的碎片开始暴走了。
安藤碎裂的石像残骸散落在城市各处,被不同的人捡走。这些人以为那是圣物,能保护他们免受伤害。殊不知,那每一块碎片里,都封存着富江的一丝残念。
在涩谷,一个捡到安藤手指骨的流浪汉,突然开始用捡来的口红在自己的脸上画五官。他画得很用力,把脸皮都抓破了,血和颜料混在一起,流进嘴里。他不再说话,只是对着路边的橱窗,一遍遍地练习微笑,直到面部肌肉坏死。
在新宿,一群捡到安藤肋骨的暴徒,把骨头磨成粉末,掺进水里喝下去。他们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团红色的、像珊瑚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落地生根,长成了新的、扭曲的富江形态。
东京不再是一座城市,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生物培养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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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住真理子躲在一栋写字楼的通风管道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曾经是东艺大的助教,比富江早几届毕业。她不像高木那样迂腐,也不像佐伯那样狂妄。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在富江刚出现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危险,于是她辞职了,切断了一切联系,躲进了这栋没有窗户的管道里。
她以为她能活下来。
直到昨天,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富江的声音,是那些碎片的声音。
那些碎片在呼唤她。
“真理子……真理子……”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钻进通风管道的缝隙,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耳膜。
真理子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是个理性的艺术史研究者,她不相信鬼神,她只相信结构。她分析过富江,那个女人是“美”这个概念在人类社会中的一次恶性变异。美本应是和谐的、静止的,但富江把美变成了掠夺性的、吞噬性的。
而现在,这种掠夺性失去了控制。
“真理子,出来吧。”
声音变得清晰了。
真理子猛地抬起头。
通风管道的出口,站着一个人。
是安藤。
但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的身体是由无数块灰白色的石头拼接而成的,接缝处用红色的颜料粘合着。他的脸没有五官,只是一块光滑的石板,但在那石板中央,刻着一颗痣。
“你……你还活着?”真理子颤抖着问。
“我是容器。”安藤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嗡嗡作响,“我是她留下的骨架。真理子,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真理子往后缩。
“你需要。”安藤伸出那只石头的手,“你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你知道富江的弱点。”
真理子愣住了。
她确实知道。
她曾经在学校的绝密档案室里看过一份记录,那是关于富江母亲的记录。那个老女人,那个所谓的“川上诊疗所”的主人,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那个老女人的日记里,提到过一种方法。
一种能彻底杀死富江的方法。
不是物理上的毁灭,因为富江是概念,物理无法毁灭概念。
唯一的办法,是“覆盖”。
用另一种更强大的、更绝对的“美”,去覆盖掉富江留下的印记。
就像用白色的颜料涂掉一幅画。
“你想起来了对吗?”安藤的石头脸上,那颗痣微微发红,“那个老女人,她一直在寻找一种‘绝对的白’。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能吞噬一切颜色的白。”
真理子想起来了。
档案里记载,老女人为了制造出那种“白”,杀死了无数人。她把人的脂肪提炼出来,做成蜡烛;把人的骨头磨成粉,做成颜料。但她始终做不到。
因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白色。
白色是光的混合,是光谱的总和。
“她失败了。”真理子对着安藤说,“她找不到那种白。所以她才把富江做成了红色的。红色是血,是生命,是欲望。红色最容易被看见。”
“那如果我们能造出那种白呢?”安藤问。
真理子看着安藤。这个由石头和碎片组成的怪物,此刻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造不出来。”真理子绝望地摇头,“老女人穷尽一生都造不出来。我们现在连颜料都没有了,怎么造?”
“有的。”安藤转过身,指了指外面,“就在东京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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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塔,那个曾经象征着战后复兴的红色铁塔,如今孤零零地矗立在城市中央。它没有被摧毁,因为它太高了,富江的“燃烧”够不到那里。
真理子跟着安藤,穿过满是尸体和怪物的街道。
路上的怪物们看到了安藤,并没有攻击。它们像是看到了同类,或者是看到了某种令它们敬畏的神像,纷纷退避三舍。
他们登上了东京塔。
在瞭望台上,真理子看到了她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整个东京,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张正在溃烂的画布。
灰白色的底色上,布满了红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就是那些失控的寄生者。他们在大街上蠕动,互相吞噬,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团乱麻。
“你想怎么做?”真理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