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间公寓,也是富江的一部分。
整个世界,都在变成她的画布。
富江松开手,看着我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她蹲下来,像抚摸一只小狗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
“睡吧,森下凉。等你醒来,我们就开始画下一幅画。”
“这一幅,画的是你自己。”
“我会把你最美的样子,永远留下来。”
我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
最后的画面,是富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巨大。
我知道,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章,远没有结束。
我醒来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像一排锋利的獠牙,刺得我眼球发疼。消毒水的味道粗暴地灌进鼻腔,取代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
这里是医院。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我猛地坐起身,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一阵刺痛传来,我低头看去。
右手手背上的那道红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斑点,像是一滴墨水滴在了皮肤上,晕染开来。
“醒了?”
病床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你是谁?”我的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是今村医生。”他翻开病历夹,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平山教授的朋友。也是……你的主治医师。”
“平山教授……”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怎么样了?”
今村医生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透过镜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种像是看到稀有病毒样本时的狂热。
“平山教授死了。”他平静地说,“心脏骤停。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
我闭上眼,胃部一阵痉挛。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人重击了一拳。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运气好。”今村医生合上病历夹,“邻居听到了动静报了警。你被发现时昏迷在平山教授的书房里,高烧40度,嘴里一直在念叨‘富江’这个名字。我们检查了你的身体,除了严重的脱水和精神创伤,没有发现其他外伤。”
“没有外伤……”我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那里光滑如常,没有掐痕,没有淤青。仿佛昨晚那个掐着我脖子、把冰冷之物注入我血管的富江,只是我高烧产生的幻觉。
“但是,”今村医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有些检查结果,我们不太看得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X光片,夹在灯箱上。
“这是你昨晚拍的胸片。”
我眯起眼睛看去。
骨骼清晰可见,肺部纹理正常。但在胸腔的正中央,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阴影。那个阴影的形状非常奇怪,不像肿瘤,也不像异物。
它像一朵盛开的花。
更准确地说,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阴影。
“不知道。”今村医生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我们做了CT,做了核磁共振。那个东西……它不在你的器官里,也不在你的组织里。它好像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但又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你的身体。”
他走回床边,压低声音:“森下,你老实告诉我。平山教授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医生眼神闪烁,他在撒谎。他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探他。
“我看到了富江。”我说,“她不是人。她从画里出来了,她杀了平山教授,然后……然后她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今村医生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来,三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死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知道她?”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今村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三十年前,我也是东大艺术系的学生。我是山田教授的助手。”
山田教授。那个日记里被肢解的解剖学教授。
“当年那件事之后,学校解散了解剖组,销毁了所有资料。但我私下保留了一些样本。”他指了指我心口的位置,“那是一种无法被定义的细胞。它具有植物的光合能力,有动物的运动神经,还有人类的……审美意识。”
“审美意识?”我浑身发冷。
“对。它会根据宿主的情绪变化形态。如果宿主感到恐惧,它就会变成怪物;如果宿主感到爱慕,它就会变成女神。”今村医生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忏悔,“我们曾经以为,只要把她泡在福尔马林里,就能困住她。但我们错了。福尔马林不是防腐剂,那是她的子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今村医生,该给17号床换药了。”
护士的声音很甜美,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太甜了。那种甜腻,那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我猛地看向护士的脸。
她低着头,看不清五官。但我看到了她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鲜红色的蔻丹。
“不用了。”今村医生挥了挥手,“我们马上就走。”
护士停住了,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是富江的脸。
但又不是昨晚那个充满攻击性的富江。这张脸更柔和,更亲切,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森下先生,该打针了哦。”她笑着,手里的针头闪着寒光。
“滚开!”我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下来,退到墙角。
今村医生也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幕。
“森下,别慌!”他冲上去想拦住护士,“这里是医院!她不敢怎么样!”
护士——或者说披着护士皮的富江——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今村医生的手。她的动作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
“医生,你挡着路了。”她歪着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他是我的画家。他的身体是我的画布。谁允许你碰他的?”
她抬起手,那支注射器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下一秒,针头刺入了今村医生的脖颈。
“呃啊——!”
今村医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捂着脖子,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就像我手背上的那个斑点一样。
“你……你……”今村医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护士。
“嘘。”富江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别吵。很快就不痛了。”
今村医生的身体软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富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我走来。
“凉君,我们换个地方吧。”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医院里全是细菌,不适合画画。”
我看着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今村医生,看着他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
我知道,我不能再逃了。
逃到哪里都没用。
她在我身体里。我是她的容器。
富江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手牵起了我颤抖的手。
“别怕。”她笑着说,“这次,我们换个玩法。”
她打了个响指。
病房的墙壁开始融化,白色的涂料像奶油一样流淌下来,露出了后面血红的、跳动的肉壁。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了调,变成了诡异的笑声。
富江拉着我的手,直接走进了那面墙里。
一阵天旋地转。
当我们再次站稳时,我已经不在医院了。
我站在东大艺术学院的画室里。
不,这不仅仅是画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画框组成的迷宫。
四面八方,头顶脚下,全都是画。每一幅画里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川上富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流血,有的在腐烂。
而在迷宫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架。
画架上是一块空白的画布。
“这是我们的新家。”富江张开双臂,像个骄傲的女王,“从今天起,你要在这里,画一百幅我的肖像。”
“一百幅?”我声音嘶哑。
“对。”她走到画架前,侧过身子,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每一幅,都要比上一幅更美。如果你停下来,或者画得不够好……”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有纯粹的、令人胆寒的贪婪。
“……我就会吃掉你的一根手指。直到把你吃完为止。”
我看着那块空白的画布。
我知道,这不再是一场关于生存的战斗。
这是一场关于艺术的酷刑。
我颤抖着拿起画笔,蘸满了颜料。
第一笔,落在了画布上。
那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红。
富江满意地笑了。
而在迷宫的入口处,那个被我遗忘的、倒在地板上的今村医生,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的皮肤下,那个黑色的蝴蝶纹路,开始振动翅膀。
一个新的富江,也许正在孕育。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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