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体
雨水已经停了。
我从地下二层走出来的时候,东京的天空泛着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凌晨四点,校园里死寂一片,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像一具干瘪的木乃伊。
右手手背上的那道红线还在。
我把它藏在袖子里,不敢再看。刚才在实验室里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我知道,富江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那幅画里,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平山教授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透过后视镜,时不时地瞟我一眼。车厢里充斥着廉价的车载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那个……”司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年轻人,你是东大的学生吧?”
“嗯。”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最近那附近不太平啊。”司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听说艺术系又有学生出事了?跳楼那个?”
“不是跳楼,是上吊。”我下意识地纠正他,说完才后悔。
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晃了一下。他转过头,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上吊?”
我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关于惠子的死法,校方对外公布的是“意外坠楼”,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真相。
“我……我瞎猜的。”我缩了缩脖子。
司机没再追问,但他打开了收音机,似乎想打破车厢里尴尬的气氛。
“……昨夜,驹场地区再次发生不明原因的停电事故。与此同时,多位市民反映,在深夜时分听到了来自东京大学艺术系方向的奇异声响,疑似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吼叫。警方提醒市民,近期尽量避免夜间单独前往该区域……”
收音机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我猛地看向窗外。路边的行道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每一棵树干都像极了实验室里那些扭曲的通风管道。我仿佛又看到了惠子那张贴在栅栏上的脸。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我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地跳下了车。
平山教授住在三楼。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很久,我只能摸着墙往上走。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纸张都已经发黄卷曲,用手一碰,那种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了画布。
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平山教授!是我,森下凉!”我用力拍门,手掌撞击木门发出的闷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还是没动静。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那是之前帮教授跑腿时他给配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公寓里很乱,到处都是书和资料。客厅的桌子上摊开着那本关于“生物显色剂”的档案,旁边是一台老式的投影仪。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川上富江。
有的照片里,她在对着镜子梳头;有的照片里,她在画画;还有的照片,甚至只是她的一个背影。
但诡异的是,所有的照片,富江的脸都被用红笔画掉了。不是简单的叉,而是用极其细致的线条,将五官一点点地涂抹、覆盖,仿佛在进行某种残酷的整容手术。
“教授?”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书房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平山教授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西装,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我慢慢走近,脚步放得很轻。
当我绕到他面前时,差点叫出声来。
他没有死。
但也算不上活着。
平山教授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一下他的鼻息,却发现他的皮肤硬得像石头。
我认命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记上。
日记是平山教授的笔迹,但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潦草,越狂乱,甚至有些页面上是用血写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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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X年9月15日。
今天,艺术系来了个旁听生。川上富江。长得真美啊,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几个男生为了抢着给她拿行李打了起来。这姑娘很有意思,她对色彩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度,她说红色不是颜色,是声音。
199X年10月3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富江临摹了一幅梵高的《向日葵》。技法虽然稚嫩,但那幅画里的向日葵,竟然在晚上发出了微弱的荧光。有几个学生盯着看了太久,第二天就失明了。校方让我们保密。
199X年11月20日。
我开始怀疑,富江不是人类。我在她的画笔里提取到了一种未知的蛋白质结构。这种结构具有极强的神经毒性,但同时又能刺激大脑的快乐中枢。也就是说,看着她,你会感到极度的幸福,哪怕下一秒你就会死。
199X年12月24日。
圣诞节。悲剧发生了。解剖学教授山田试图对富江图谋不轨。第二天,我们在福尔马林池子里发现了山田的尸体。尸体被肢解了,但每一块器官都保持着鲜活的状态,甚至还在跳动。富江失踪了。校方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是化学泄漏事故。我们把那间实验室封了,代号:B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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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日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变成了另一种风格。更加年轻,更加女性化。
那是惠子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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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森下凉,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真相。
我是惠子。我在B2-07里,并没有死透。或者说,我没有完全死去。
富江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种病毒。一种关于“完美”的病毒。她会感染艺术家,利用我们的手,把她的形象传播出去。
我当时太想画出完美的作品了。我画了她,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被感染了。我的皮肤开始溃烂,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不会痛。
平山教授救了我。他说有一种方法可以把富江从我的身体里逼出来。那就是——把她画完。
可是,一旦画完,富江就会脱离我的身体,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所以我上吊了。我想用死亡来终结这一切。我想让我的尸体成为她的棺材。
但我失败了。我死的时候,恐惧盖过了执念,所以她跑了。她跑到了那两个请碟仙的学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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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猛地抬头,看向平山教授僵硬的尸体。
在他的手指缝里,夹着一张照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抽出来。
那是平山教授死前最后拍的东西。
照片的背景是艺术学院的画室。时间是昨晚。
照片里,我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镜头。而在我的影子里,在那个本该是黑暗的地方,浮现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富江的脸。
她正趴在我的肩膀上,凑近我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情话。
“啊!!!”
我发出一声嘶吼,把照片狠狠地扔在地上。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森下凉。”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也不是从墙壁里传来的。
声音就在我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吹拂着我的耳廓,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僵硬地转过头。
平山教授依然坐在椅子上,死得像一块石头。
但在这狭窄的书房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第三个人。
她坐在书桌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把插在平山胸口上的手术刀。
川上富江。
不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也不是画布上的幻影。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实体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皮肤苍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人想要跪下来亲吻她的脚趾,哪怕下一秒会被她咬断喉咙。
“你跑得真快呀。”她歪着头,像是在看一只迷路的小猫,“我还以为你会陪我多玩一会儿呢。”
“你……你怎么出来的?”我的牙齿在打架。
“是你放我出来的呀。”富江轻盈地从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你把那个公式画出来了。你把‘美’的定义具象化了。一旦美被定义,我就自由了。”
她走到平山教授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教授的眼眶。
“这个老头子真顽固。三十年前就想解剖我,三十年后还想封印我。他说我是寄生体?呵呵,他错了。”
富江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不是寄生体。我是神。”
她一步步向我逼近。
“森下凉,你的画还没画完。虽然你把化学式画上去了,但你漏掉了一样东西。”
“什……什么?”
“灵魂。”富江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睫毛的数量,“你把我的□□画出来了,但你没有把我的灵魂画进去。现在的我,只是一具空壳。我需要一个容器,来承载我的灵魂。”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右手手背。
那个红色的印记瞬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剧痛起来。
“这个印记,是你给我的门票。”她笑得花枝乱颤,“你以为你在对抗我?其实你一直在帮我。每一次你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都是在为我提供能量。每一次你梦见我,都是在加深我们的连接。”
“不……不……”我拼命向后退,后背抵住了书架。
“别怕。”她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贴上我的嘴唇,“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我,用你的眼睛做我的镜子,用你的手做我的画笔。”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臂向上爬,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不大,但我却动弹不得。
“既然你这么喜欢修复艺术品……”她的声音变得幽怨起来,“不如,你先修复一下你自己吧?”
下一秒,剧痛从颈部传来。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血管里。那不是刀刃,而是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我的血液流向我的大脑。
视野开始扭曲。
我看到平山教授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他的头缓缓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我看到墙上的照片里,富江的脸开始蠕动。
我看到书房的墙壁剥落,露出了后面血红的肌肉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