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陵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本登记册。密密麻麻的林溪，林溪，林溪。一个月十几次，十五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打卡机，每隔几天就去一趟，签个名字，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他还没被忘记。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打开电脑，又把素材看了一遍。于母的，于父的，赵城的，孟怀泽的。看了三遍，还是觉得少了什么。片子没有灵魂。不是素材不够，是那个“核”我还没找到。

于铭这个人，我了解了他的过去，了解了他的家人，了解了他喜欢的姑娘。但我还是不了解他最后的那一刻。那十七分钟里，他到底想了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平静？他真的不怕死吗？

第二天一早，我给孟怀泽打了个电话。

“孟司令，我想看一个东西。”

那边沉默了几秒。“什么？”

“于铭最后十七分钟的记录。塔台录音，还有——座舱视频。”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我握着手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以为他会拒绝。于铭牺牲的细节是机密，我一个拍纪录片的，凭什么看？

“你确定要看？”他问。

“确定。”

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在门口接你。”

孟怀泽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一个年轻的参谋在门口等我，没怎么说话，带着我穿过几道门，刷卡，按指纹，进了一栋没有标识的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他把我带进一间小放映室。不大，十几平米，一排椅子，一块屏幕。桌上放着一副耳机。

“东西已经调出来了。”他说。“你看完出来就行。”

他出去了，关上了门。

屏幕上是一个灰色的界面，中间有一个播放按钮。我坐在椅子上，戴上耳机，手放在鼠标上，没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

点了一下。

画面亮了。

座舱视角，画质不算好，有些地方有噪点。能看到仪表盘，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缕薄云。能听到呼吸声，稳定的，均匀的。是他的呼吸。

然后传来了塔台的声音。

“01，高度多少？”

“八千三。”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

“01，监测到你的数据异常，检查一下系统。”

“收到。”

沉默了几秒。仪表盘上的几个数字开始跳动，越来越快。呼吸声还在，还是那么稳。但我能看出来——从窗外的角度，飞机开始倾斜。

“01，你的航向偏了，收到请回答。”

“收到。正在处置。”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画面在晃。仪表盘上的红灯开始闪，一个，两个，三个。窗外的天空在转，蓝和白搅在一起，像被人用力搅动的湖面。

“01，立即检查弹射系统，准备跳伞！”

“收到。”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他的手在动。他在操纵什么，我看不懂。窗外的景色变了，从蓝天白云变成了灰绿色的陆地。他在降低高度。

“01！你在干什么！跳伞！”

他的手没有去拉弹射的拉环。他在操纵方向杆。窗外的陆地越来越近，我能看见树了，能看见田埂了，能看见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

“01！跳伞！命令你立即跳伞！”

他说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害怕，是——专注。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时间回答。

画面里能看到他的手。很稳。那个握着方向杆的手，一下都没抖。

陆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能看见房子了，一片一片的，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他把飞机从那个方向拉开。动作很果断，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在纸上画一条直线，一笔到底。

然后那片房子过去了。

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蓝色。

海。

飞机已经飞到了海面上空。窗外的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蓝色的，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田埂，只有水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