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的声音又响了：“01，你现在在海面上空，可以跳伞！弹射条件良好！”

他的手摸到了弹射拉环。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报告，我已进入公海。”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紧张，是计算。“飞机上带有未公开的核心技术。如果在这里跳伞，飞机会坠入公海，残骸会被外方打捞。核心技术会泄露。”

塔台沉默了一秒。

“01，你立即返航，往本国海域方向飞！能飞多远飞多远！”

“收到。”

他把手从拉环上拿开了。开始调整方向。飞机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弯，朝着来时的方向飞。

窗外的海在旋转。蓝色的，深深浅浅的蓝，波浪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的呼吸声比之前重了一点，但手还是稳的。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一个接一个地变红，像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警告灯。

“01，高度在掉！你能坚持多久？”

“不清楚。”他说，“我尽量。”

尽量。他说的是“尽量”。不是“能”，不是“一定”，是“尽量”。

海面上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一直在飞。朝着本国海域的方向，笔直地飞。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绿。陆地没有出现，但海域已经进入了本国领海。

“01，你已回到本国海域！现在可以跳伞了！快！”

他摸到了拉环。

他拉了。

什么也没发生。

他拉了一次，两次，三次。弹射装置没有反应。他的手在拉环上反复拽动，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用力，整个人都在用力。但座舱没有炸裂，座椅没有弹出去，什么都没有。

“报告，”他的声音终于变了。不是慌乱，是那种——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结果不归你管了之后的那种平静。“弹射装置失效。”

塔台那边没有声音。

“01，你再试一次！快！”

他试了。还是没用。

他松开了拉环。

窗外还是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高度在掉，海面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波浪的纹路了，能看见白色的浪花了，能看见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的光点了。

“01，你——”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方向杆上，稳稳的。

海面更近了。近到整个视野都是蓝色，深深浅浅的蓝，一层一层地涌过来。他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往前倾，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像是突然有什么话要说，像是终于决定喊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嘴唇在动，摄像头拍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了。他在张嘴，他在发出声音，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画面白了。不是白，是蓝——碎掉的蓝，水花，气泡，旋转的光。然后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鼠标上，但手指是凉的。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的，死寂的那种安静。

我把进度条拉回他身体前倾的那一刻。

放慢。

再看。

他的嘴唇在动。一个词。太短了，短到像是只有一个字。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锁在宿舍抽屉里的那封信。他没来得及销毁的那封信。他写给自己看的那封信。他本来不打算寄出去的那封信。

他最后想说的——是不是就是那封信上的话？

还是说，那封信上写的东西，就是他最后想说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我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不是不怕死。是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把飞机从居民区拉开，从公海开回国境，试了弹射，试了所有的办法。他尽了全力。剩下的，不是他的事了。一个尽了全力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塔台喊了他多少次，他总共就回了那么两三句。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该说的，他已经写好了。写给家人的遗书，锁在柜子里。他想说的话，早就写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工工整整地，放在那个没人会打开的抽屉里。

最后那个身体前倾呢？那个没喊出来的名字呢？

那封信上没有？还是那封信上写了，但那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不是写给家人的？

我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秒。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他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字。那封信上，也许写了三个字。但最后的最后，他想喊出来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的名字。

关了屏幕，摘下耳机。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那个参谋敲门，说孟司令问你看完了没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感觉，我好像知道该加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