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薇离开了,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也离开了吉安,回到了京城。
树叶已经落尽,街上的树光秃秃的,萧瑟,冷清。
我把所有的素材导进了电脑。
赵城和周远的采访,孟怀泽的采访,于母的采访。钓场上于父的背影,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吉安一中的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那棵桂花树。宋薇坐在长椅上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素材铺满了时间线,像一条长长的河。我要从这条河里打捞出一个人。
我开始剪。
剪了两天,不行。
我把于母的采访放进去,删掉,又放进去,又删掉。于父的背影放进去,留着,又觉得少了什么。宋薇的那些话——我不能放,答应过她的。但我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像刻进去的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第三天,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不是素材不够。
是少了一种感觉。一种我去了吉安之后一直有的感觉,但坐在机房里就消失了的那种。
我关了电脑。
出门,打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一个地名。烈士陵园。
于铭的衣冠冢在那里。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陵园里很安静,松柏一排一排的,种得很整齐,像站岗的兵。风从树间穿过去,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地面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于铭的墓在陵园的东边,靠里。
我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雕像。青铜的,一个年轻人,穿着飞行服,抬头望着天。不是那种昂首挺胸的望,是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想什么。雕得不算精致,但那个姿势对了——于铭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把下巴抬得很高,他只是会偶尔抬起头,看看天上。
雕像旁边是墓碑。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于铭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卒年月,还有一句什么话,我没细看。
墓碑前放着一束花。
菊花,黄的,带着露水。
新鲜的那种。
不是塑料的,不是干枯的,是真的菊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束不大,扎得很简单,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用一根皮筋绑着。像是谁从路边花摊随手买了一把,骑了很远的车,赶在露水干之前,放在了这里。
我蹲下来,看着那束花。
陵园很偏。从市区过来,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谁会一大早赶过来,放一束带露水的菊花?
我想起宋薇说的。
“她去了离海近的一个普通本科。教数学。”
离海近。不是离陵园近。从海边到京城,高铁几个小时。她如果要来,得起多早?
不,不是“她如果要来”。
是她来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陵园门口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管理处在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我推门进去,一个老大爷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前几天我来拍空镜的时候,在他这儿签过到。
“又来了?”他说。
“大爷,登记册能给我看一下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把登记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
前几天我来的时候,签在了新的一页。我当时还纳闷——翻了翻前面的页,都签满了。这么偏的陵园,怎么有这么多人来看于铭?我以为是他生前的战友多,朋友多,部队的人多。
现在我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前面的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
林溪。
林溪。林溪。林溪。
不是打印的,不是刻的,是手写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名字就会消失。有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有的画了一个小点,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干干净净的。
我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2023年,3月。3月的页面上,林溪的名字出现了九次。
2月,十一次。
1月,十次。
每个月,至少十次。
我继续往前翻。
2022年,十二月,十次。十一月,十二次。十月,十次。
每页都是她。一个月十几次。一年一百多次。十五年,一千八百多次。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林溪”中间,偶尔夹着几个别的名字。
赵城、周远、孟怀泽。
他们的名字零零散散地出现,有时候一年出现一两次,有时候一整年都没有。像是偶尔想起来,过来看一眼,签个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