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到的时候,宋薇依旧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操场。这三天她哪儿都没去,只是一直坐在这里,等我来,等我把这些故事带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比昨天又少了一些。再过几天,这棵树的叶子就要落完了。然后冬天就来了。
“信来之后,”宋薇开口了,“她和往常一样。”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又吹不走。
“一样去上课,一样去食堂,一样跟室友打闹。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宋薇停了一下。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不一样了。”
“怎么说?”我问。
“她笑的时候,声音没变,但眼睛不亮了。她以前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你看见她笑,你也想笑。后来她笑的时候,你看着她,会觉得心疼。因为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宋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毕业那年,家里在吉安给她找好了工作。稳定的单位,体面的收入,离父母近,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是她拒绝了。
她拿自己攒的钱,在省城租了一个小房子。很小,就是一居室,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准备考研。”
“考哪儿?”
“京大。数学。”
我愣了一下。京大,于铭所在的城市。
“她不是说要考军校的研究生吗?”我问。
宋薇看了我一眼。好像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
“那会让她想起他。”她说。
就这么一句。没有再多的解释。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有一片被风推着,在我脚边打了个转,又走了。
“她考了一年,考上了。去了京城。”
京城。于铭在的地方。
宋薇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声音轻得像风。
“她读了研,读了博。期间有过出国留学的机会,很好的学校,很好的导师。她放弃了。”
我接了一句:“因为于铭在京城。”
宋薇没有看我。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后来京大想留她。”宋薇说。“她拒绝了。”
“为什么?”
“她去了一个离海近的普通本科。教数学。”
离海近。
宋薇没有马上解释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刚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我以为她终于想开了。”宋薇说。“换个新环境,离过去远一点,重新开始。挺好的。”
“但她的状态不对。”
宋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不交朋友,不参加活动,不上网,不看朋友圈。除了上课,就是一个人待着。我去看她,她跟我吃饭,跟我聊天,跟我逛街,看起来很正常。但我一走,她就把自己关起来。”
“我劝过她。我说你出去走走,认识点新朋友,别总一个人。她说好。但她没做。下次我去,她还是老样子。”
宋薇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几年我拉了她好多次。想让她离开那个地方,换个城市,换个活法。她不听。”
“后来有一次,我去海边看她。”
“我们住在海边的一个民宿里。晚上在沙滩上散步。”
宋薇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重新走那段路。
“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头。浪一下一下地打上来,又退回去,又打上来。”
“我跟她说,林溪,你换个地方吧。你不适合这里。太孤独了。”
“她没说话。走了好几步,我以为她不回答了。”
“然后她说——”
宋薇停了一下。
“‘海太大了。’”
她顿了顿。
“‘一个人在海里,太孤单了。’”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体育课结束了,踢球的学生也散了,只剩下一面空荡荡的球门,和一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在说海。”
宋薇转过头看着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海。她说的是于铭。”
风把宋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数学题。一个条件,一个结论。于铭在海里,所以我要去海边。”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海太大了。一个人在海里,太孤单了。
所以她去了海边。不是走出来,是走近。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近到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近到能想象他在那片水里,不再孤单。
“她今年三十八了。”宋薇说。“没有结婚,没有谈恋爱,没有跟任何人走得近。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海边。”
“她不是不想走出来。她是怕走出来了,就没人记得他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不知道海边有没有梧桐树。但海边有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一个人,看着海。
看了很多年。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你还想问些什么?”宋薇像是完成了一件难事,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不回来?”我说。
宋薇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操场,操场上已经空了,球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网子破了的那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无声无息。
“于铭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她回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
“那之后,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
宋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风把落叶吹到长椅下面,堆了一小堆,金黄色的,被阳光晒得发亮。
“因为她在那里开心不起来。”宋薇终于开口了。“春节,万家灯火,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吃团圆饭。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脸上带着笑。她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个鬼。”
“不是别人对她不好。是太好了。”
宋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亲戚知道她的事,对她小心翼翼。说话不敢大声,笑不敢放肆,生怕哪句话戳到她。她进门之前,大家在说笑。她进门之后,笑声就小了。不是故意的,就是——大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走过的地方,欢乐像被冻住了一样。”
风大了些,把宋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她不想当那个让所有人不自在的人。大家想过个好年,她也想。可是她做不到,她一直在钻牛角尖。满桌子菜,满屋子人,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他。她笑不出来,但她必须笑。只有她笑了,大家才放心。然后她走了,大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