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还是那个时间到的。
宋薇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她比我先到,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色的,被风吹着往角落里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看我,也没有打招呼。我们就那么坐着,像两个约好了来晒太阳的陌生人。
阳光很好。昨天是晴天,今天也是。湘南的秋天有时候是这样——一连好多天不下雨,天高得不像话,云薄得跟没挂住似的,风一吹就散了。远处的教学楼被阳光照得发白,窗户反着光,一格一格的,像谁在那边眨眼睛。
操场上有体育课,一个班的学生在跑圈,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体育老师在中间吹哨子,哨声尖而短,一下一下的,像在戳破什么。
“林溪走不出来。”宋薇忽然开口了。
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知道她在跟我说话,但我也知道,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操场,不是因为我需要看着谁才能说出来,是因为她不想在说这些的时候被人看着。
“不是因为她收到了那封信。”
她停了一下。
“是因为她喜欢于铭。喜欢了很久。”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薇说。“一个院子里的。于铭比她大三岁。”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走着走着,心里就多了一个人。说不清楚从哪一天开始的,也没有原因。
操场上的学生跑完了圈,散开了,有人去踢球,有人去跳绳,有人在草地上躺下来,四仰八叉地晒太阳。
“于铭说要当飞行员,她也说要当飞行员。后来发现当不了。”
“为什么?”
“身体。”宋薇说。“不是大毛病,就是差了一点。一点就够了。”
“后来她又想当军医,说至少可以在他身边,可是她晕血,当不了医生。”
宋薇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后来她想当军事外交官,不是因为于铭而是因为她自己,那是她自己的梦想。”
“可惜她高考失利了。”我接下去。
宋薇看了我一眼。
“她不是个能扛事的人,高考前她状态很不好,叔叔阿姨也急,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东亚的父母不会温柔的表达,只会寄希望于指责来唤醒孩子。所以,她的梦碎了,她也没勇气再来一次。”
宋薇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她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等我说一句“她真不容易”,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说累了。
我在心里把林溪的这些年过了一遍。
她一开始想靠近他,后来想成为自己。可这两条路,都断了。梦碎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这种人——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到自己身上。高考失利,她觉得不是运气不好,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站在他身边,不够好到配不上自己的梦想。然后她就不要了。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
可她没有怨过任何人。没有怪父母不会说话,没有怪命运捉弄人。她只是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一条路走。数学那条路,冷,安静,不需要任何人配合。她走得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闭嘴。
这才是她。
不喊疼,不回头,不让人看见她手里的碎片。把碎了的梦压在箱底,然后在讲台上,一笔一划地写板书。字迹工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宋薇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她懂。我懂。我们懂。
风大了些,梧桐树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在比谁先落地。
于铭去了京城。她还在湘南。
“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觉得——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宋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她花了三年。”宋薇说。
“三年?”
“她大一的时候,一直把自己困在高考的失败了,走不出来,严重到要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