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宋薇的声音发颤。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她觉得自己不配回来。不是不配,是——她回来了,大家过不好节。她不回来,大家至少可以正常地笑,正常地吃年夜饭,正常地过年。”
我坐在那里,听着风从操场上吹过来。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溪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摘出去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待在那里,是因为她太想待在那里了。但她待在那里,所有人都会替她疼。她走了,他们疼的时候,至少不用看着她疼。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
把自己排除掉,是为了让剩下的人过得更好。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于铭。
于铭也是这样的人。他把自己的那封信锁进抽屉,是因为他不想打扰她。他把飞机开到无人区,是因为他不想砸到任何人。他选择死亡,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死。
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把自己放在最后面。一样的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打扰。一样的在“让别人过得好”这件事上,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于铭牺牲的是命。
林溪牺牲的,是一辈子回家的路和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但她父亲看起来并不快乐。”我说。
宋薇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风穿过破了的球网。但比风重。重很多。
“是不快乐。但不一样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于铭的父亲,想起儿子的时候会心疼。那种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旧伤,天气一变就疼。疼的时候很难受,但不疼的时候,他能正常过日子。他有老伴,有鱼钓,有太阳晒。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又动了一下。
于铭父亲的那张脸又浮现在我眼前。坐在鱼塘边,一动不动,浮漂沉下去了也不提竿。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他有老伴,有鱼竿,有一个可以坐一整天的理由。
他有东西撑着。
“但林溪的父亲不一样。”宋薇继续说。“他不是一阵一阵的疼。他是只要看到林溪,就疼。林溪不回来,他疼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的疼。林溪回来了,他的疼就成了两个人的疼。还要加上小心翼翼的怕。”
她顿了顿。
“再说了,他们还有个儿子。”
她看了我一眼。
“林溪的弟弟。虽然不能让他们的痛消失。但至少——家里有个孩子,能闹,能笑,能把注意力拉走。于铭是独生子。于铭走了,那个家就空了。不是那种没人住的空,是那种——人还在,但魂没了的那种空。”
风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不再动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溪的父亲,至少还有一个儿子。
于铭的父亲,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坐在鱼塘边,不是因为想钓鱼,是因为他得坐在一个地方。一个离儿子近一点的地方。一个能让他觉得日子还在过的地方。
他不快乐。
但他至少不用小心翼翼。
他可以想哭就哭,想沉默就沉默,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没有人看他脸色,没有人怕说错话,没有人因为他而不敢笑。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疼。
林溪的家人不能。
林溪回来了,所有人都要替她疼,还要假装不疼。
所以她把自己摘出去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
是因为她太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别人的疼加倍。
“所以林溪不回来。”我说。
“她不回来。”宋薇说。“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她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坐下。
“你拍的那个片子,她想不想看,我不知道。但她不该从片子里知道,有人又在翻她的过去了。”
“所以你来找我了。”我说。
宋薇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风把她的背影吹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校门口。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然后我闭上眼睛。
想那两个父亲。
一个坐在鱼塘边,一动不动,等着一个不会上钩的鱼。他的快乐是被偷走的,他没有办法找回来,但他可以在鱼塘边坐着,一直坐着,坐到天黑。
另一个坐在家里,过年的时候,桌上少了一双筷子,但多了一个不敢开口的女儿。他的快乐不是被偷走的,是被他自己藏起来的。因为他怕自己的快乐会刺伤她。
而那个女儿。
她不回来。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不敢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过不好一个年。
不敢让任何人的快乐,因为自己,变得小心翼翼。
她把自己放逐了。
放逐到一个有海的地方。
放逐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也放逐到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觉得,这座小城,这片操场,这棵梧桐树,这些落叶——它们都困住了一些东西。
于铭困在了海里。
林溪困在了海边。
于铭的父亲困在了鱼塘边。
林溪的父亲困在了家里。
宋薇困在了十五年前的回忆里。
而我也困住了。
困在这个故事里。
困在一条条没有答案的问句里。
她快乐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提竿?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