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她那么多年,她哭过、笑过、闹过、生气过。但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看完信之后,就那么站着,不动了。像一株花被连根拔起来,不是一下子死的,是你看着它——慢慢蔫下去。”
“枯萎。”我说。
宋薇看了我一眼。
“对。枯萎。”
“她站了多久?”
“不知道。”宋薇说。“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我的时间从那一刻起就不准了。”
“后来呢?”
“后来她问了一句。”
宋薇闭上眼睛。
“‘他现在在哪。’”
他现在在哪。不是“他怎么死的”,不是“信上写的什么”,不是“为什么”。是“他现在在哪”。
好像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好像还能去找他,好像还来得及。
“周远说——在海里。”
宋薇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赵城补充了一句。说于铭最后把飞机开到了无人区,坠毁在一片水域附近。搜救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遗体。”
没有找到遗体。
所以连个告别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墓碑,没有骨灰盒,没有一块可以放花的石头。只有一封信,和一片海。
宋薇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我问。
宋薇没有回答。她看着操场,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
“我不该带她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宋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长椅上的木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阳光斜过来,把我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了。她说“我不该带她去的”。这句话她可能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对别人,对自己,对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但我知道,就算她不去找她,那个结局也拦不住。那封信迟早会到林溪手里。于铭的那句话迟早会让她知道。那片海迟早会成为她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对岸。
宋薇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谁看见。
“今天就到这吧。”她说。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还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站起来。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小,被风衣裹着,一步一步走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走过那排篮球架,走过那扇铁栅栏门。她没有回头。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摄像机。从始至终没有开过机。
远处的下课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