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笑。“我不用跟踪你。这座城就这么大。你去了哪里,见了谁,用不了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
大家。
我想问她“大家”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答案。这座城里认识于铭的人,那些没有出现在采访名单上的人,那些在角落里沉默地记住他的人。他们知道一切,只是不说。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宋薇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你找了一圈所有人,都没有找过她。”她说,“但你心里想找她。”
我没有否认。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你不能找她。”宋薇说。“你自己也知道你不能找她。但你控制不住。你拍完这部片子,回去剪辑,剪到最后你会发现,这整部片子的核心是一个你从来没拍到的人。”
她看着我。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关于林溪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宋薇说,“她怎么认识于铭的,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封信寄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这十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伸手去拿脚边的摄像机。
“别。”宋薇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力气不大,但我停了。
“这些,”她说,“不能被你拍进纪录片里。”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你只能记在你的脑子里,不能记在带子上,不能出现在你的片子里。一个字都不能。”
我把手从摄像机上拿开了。
“为什么?”我问。
宋薇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操场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和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
“因为你拍出来的东西,她会看到。”她说。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话吹散了一拍,我才听清。
“她不知道这个纪录片的存在。但如果它播出了,总有一天,她会看到。她的学生,她的同事,总有人会告诉她。她不可能永远不知道。”
宋薇转过头看着我。
“你拍了这么多天,采访了这么多人,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所有人都在保护她。于铭的家人保护她,孟司令保护她,于铭的那些战友保护她。他们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让我来跟你说这些。是我自己来的。”
“因为我不忍心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小,但能听见。
“你找不到她,但你不会放弃。你会一直找,一直挖,挖到她的门口去。然后你就会敲门。然后她就会知道,有人又在翻那段往事了。”
“她花了十五年,才学会正常地吃饭、正常地睡觉、正常地跟人说话。你别再把她挖出来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来替她告诉你。”宋薇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你把那些疑问都问完,然后把答案带走。别再去找她了。”
长椅的木头有点凉,透过裤子渗进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镜头对着天空,什么都没拍到。
我伸手关掉了它。
“好。”我说。
宋薇看着我把摄像机关了,点了点头。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我说,“我还没答应你这些不放进片子。”
“你会答应的。”宋薇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拍了这么多天,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有些事,比片子重要。”
我没有接话。
远处又响起了下课铃,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想从哪里开始?”我问。
宋薇想了想,把头发捋在耳后,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从她收到那封信的那天开始吧。”她说。“那天的天气,她穿的衣服,她看完信之后的表情——我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