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钓场回来那天下午,我去了于铭的高中。
吉安一中,高中部。上次来的时候是傍晚,校门关着,只能站在铁栅栏外面往里看。这次提前打了电话,门卫大爷核对了身份,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校园比我想象的要小。一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几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正是上课时间,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偶尔能听见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于铭的班主任姓刘,教数学的。
我在教学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她。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三三对拼,桌上堆满了卷子和教案。刘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作业。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
我敲了敲开着的门。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找谁?”
“刘老师您好,我是之前跟您约过的,拍纪录片的,姓陈。”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我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耽误了。”我撒了个谎,没说自己去钓场蹲了一上午。
她没在意,给我倒了杯水。水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吉安一中四十周年校庆”,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于铭。”她坐下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翻脑子里某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我记得他。”
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那个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想到了什么让人觉得舒服的事情。
“他是我带过的最好带的学生之一。成绩好,不用操心。跟同学关系也好,不是那种老好人式的好,是——怎么说呢,他就是那种让人愿意靠近的人。”
“他数学好吗?”我问。
“好。”刘老师说,“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好,是用功出来的好。他做题不快,但很少错。我问过他,你是不是回家偷偷练了?他笑着说,老师,我不聪明,就只能多练。”
她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聪明。他是那种———太稳了。稳到不愿意冒险。做题也好,做事也好,他永远选最稳妥的那条路。这种人不会考砸,但也不会超常发挥。”
稳。
我在心里嚼了一下这个字。一个太稳的人,从来不做冒险的事
“他跟你聊过以后想做什么吗?”我问。
“聊过。”刘老师说,“他说想当飞行员。我说你成绩这么好,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当飞行员是不是可惜了?他说不可惜,他就想飞。”
她又笑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就是说说。小孩子嘛,今天想当这个,明天想当那个。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回来给我报喜,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作业本,上面有红色的批改痕迹,一个勾,又一个勾。
“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他牺牲的消息传回来,学校让我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说要放到校刊上。我写了三天,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交上去的是一篇很短的。”
“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她说,“写不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下课铃,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翻了翻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刘老师,您认识一个叫林溪的人吗?”
刘老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动作停了——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抵着作业本,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三秒,她把红笔放下了。
“认识。”她说,“当然认识。”
她的语气很平,但那个“当然认识”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是我带的下一届学生。于铭毕业之后,我下去接高一,她就在那个班里。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于铭的妹妹吧。”
妹妹?我从不知道这个消息。
“她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安静。”刘老师说,“特别安静。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扎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做题。你找她说话,她会回答你,但不会多说。”
“成绩呢?”
“好,一点就悟,会灵活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