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我问。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于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溪的父亲。”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整个人好像矮了一点。不是真的矮了,是我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剩下的是一个壳。
“十五年了。”于父说。
他没有说“于铭死了十五年”,也没有说“林溪走了十五年”。他说的是“十五年了”。主语是谁?是他们俩。于铭和林溪。一个死了,一个走了。
“她没回来过?”我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于父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这种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数过。十五年的每一年,每一个节日,每一个应该回家的日子,他都数过。然后发现,她没有回来过。
我看向鱼塘对面。
林溪的父亲已经支好了竿,坐在一把小马扎上,面朝水面,一动不动。两个老人,隔着一片水,各坐各的。不说一句话,不看对方一眼。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那里。
每个周末,可能都这样。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片水,一片永远钓不上来什么的鱼塘。
十五年了。
于铭死了十五年。林溪走了十五年,没回来过。
留下来的,是两个父亲。
两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一个失去的是儿子,一个失去的是女儿——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十五年,没回来。哪种更痛?我不知道。
我看着于父的侧脸。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盯着水面,浮漂动了,他没有动。浮漂沉下去了,他没有动。鱼咬了钩,又跑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是在钓鱼。
他是在坐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又看向鱼塘对面。林溪的父亲也是。
他们都在等。一个等儿子,一个等女儿。
可他们等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走了十五年没有回头。但他们还是来了,隔着一片水,面对面坐着,每个周末,每一年,十五年。
他们甚至不说话。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
这可能就是他们能找到的,离孩子们最近的距离了。
我的便携摄像机还在录。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在拍,不知道我在拍什么。可能是两个父亲,可能是一片水,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喊到的名字。
摄像机里有声音吗?没有。这个画面不需要声音。
风又吹过来了,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浮漂在水里上下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我想起孟怀泽说的那句话。
“她没有走出来。”
她当然走不出来。她父亲也没走出来。
于铭的父亲也没走出来。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那个圆圈里。一个十五年前画下的圆圈,没人能跨出去。
包括我。
我现在也在那个圆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