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不是看不起他,”她说,“我是怕他再去考,又考不上,难受。我想着他试一次,不行就死心了。高考完他填志愿,我说你随便填,反正你也考不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结果他考上了。”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那种又骄傲又害怕的感觉。
“我当时——”她看着自己的手,“我跟他讲,你可不可以不去。他说不行。我说那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我说那你去吧。”
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可这四个字后面,是二十六年。是每一次起飞前的心惊胆战,是每一次电话响起的条件反射,是那个最后等来的,不是他声音的电话。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但传不到这个沙发上来。
我注意到于母一直在看那个战斗机模型。不是刻意在看,就是目光飘过去,在那个模型上停一下,又飘走。
“他一直留着这个模型?”我问。
“嗯。”于母说,“上大学的时候带走了,后来工作了也带着。他牺牲之后,部队整理遗物,把这个也寄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那个模型。动作很轻,像拿着一个会碎的东西。
“有些地方漆掉了,”她翻过来给我看,“他飞了那么多年,这个模型也跟着他搬了那么多次家。”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机身侧面有一块磕碰,不是漆掉了,是塑料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边缘不太整齐,像是摔过。
“这个——”我指了一下。
于母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她的目光在那块缺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林溪弟弟摔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之前的那种安静是正常的,是说话之间的停顿,是呼吸之间的空隙。这次的安静不一样。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突然拧到了零,所有的声音——电视、窗外的鸟叫、冰箱的嗡嗡声——全部被抽走了。
于母的手僵在那里,模型还在她手里,她整个人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念书。林溪带着弟弟来家里玩,她弟弟还小,不懂事,拿着模型玩,掉地上了,摔了一块。”
她把模型放回电视柜上,很慢,很轻。
“林溪说了她弟弟好久。说这是哥哥最喜欢的,你怎么能摔坏呢。她弟弟哭了,她也急红了脸。”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让我不敢看的东西。
“她那时候就懂得替别人心疼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大家都说好了不找林溪,不提林溪,可她说了,提了。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是几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摔坏的模型,一个替别人心疼的小姑娘。
她坐下来,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我看着那个模型。那块缺了一角的地方,像一道伤疤,长在模型上,也长在别的地方。
“她现在——”
我开口,又闭上了。
于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接话。
客厅里又安静了。阳台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个模型站在电视柜上,缺了一块,没有补。也不会去补。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甜得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