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铭的家在新城。
我照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之前采访战友是约在茶馆,采访孟怀泽是去机关大院,那都算是“工作场合”。去家里不一样。去家里就意味着要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喝别人家的茶,听别人讲那些不会在外面讲的话。
小区是新城的,门头挺气派,刻着四个烫金的大字。门口有保安,问了我找谁,登记了身份证才放我进去。绿化确实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桂花树刚过了花期,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腻腻的味道。
不像一个失去独生子的母亲住的地方。
太安静了,太整齐了,一切都太正常了。
于铭家住三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有一股桂花味的空气清新剂,甜得有点过头。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胡子刮了,衬衫换了,看着还算个人样。
敲门之前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还带着水,应该是正在洗碗。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我就是那个拍纪录片的”,没等我自我介绍,先开了口。
“进来吧。”
声音不大,有点哑,但不像是哭过的那种哑,就是——上了年纪的那种。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橘子、苹果、还有几个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电视柜是白色的,样式很新,上面放着一台大电视。电视旁边——
电视旁边有一个战斗机模型。
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很多钱买的大模型。就是那种普通的,塑料的,大概三十厘米长,放在一个底座上。灰色的机身,机翼上印着八一标志。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一片片白色的塑料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被放在这个崭新的家里,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物。
于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模型,没说什么,转身去倒茶。
“坐吧。”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坐下来,接过茶杯。茶是热的,龙井,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能喝出来是新茶。
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阳台的方向,但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也没在看。
我本来准备了好多问题。什么“于铭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啊,“他什么时候想当飞行员的”啊,“您当时支持他吗”啊。这些问题我在路上反复练习过,想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背稿子。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很蠢。
一个母亲,失去了独生子。你问她“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怎么回答?她回答了之后呢?
但我还是问了。
“他小时候,”于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哑,就是平静。“调皮得很。”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提起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那种动作。
“上小学的时候,放学不回家,跟着同学去河边抓鱼。他爸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满院子跑。他也不哭,一边跑一边笑,回头看他爸追不上,还故意跑慢点,让他爸打一下。”
“打疼了吗?”我问。
“不疼。扫帚能有多疼。”于母说,“就是吓唬他。他知道。”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爸今天钓鱼去了。一大早出门,说要钓条大的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阳台上有几根鱼竿靠着墙,还有一个小水桶,桶底还湿着。
“他爸现在不怎么提他,”于母说,“不是不想,是不敢。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她又顿了一下。
“今天特意出门的。怕自己在家里,忍不住说太多。”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自己在家里,也忍不住说太多。可她还是留下来了,坐在这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讲她的儿子。
“他什么时候想当飞行员的?”我问。
“小学。”于母说,“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学校里来了一个人,好像是部队的,给他们放了一个片子,就是那种——战斗机在天上飞的那种。他回来说,妈,我以后要开飞机。”
她说着,嘴唇抿了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小孩子嘛,今天想当飞行员,明天想当科学家,后天又想当奥特曼。他还说要去拯救世界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虽然在嘴角停留的时间不长。
“初中招飞,”她接着说,“他没选上。回来也没哭,就是说了一句‘没关系,还有机会’。高中的时候,我说你好好考,考个好大学。他说,妈,我还是想当飞行员。”
“我当时——”她看着我,“我当时跟他说,你考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