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铭的高中和初中挨在一起。
不是同一所,是挨着。两所学校在同一条巷子里,初中部在巷口,高中部在巷尾。中间隔了几百米的距离,走路不到十分钟。
我沿着那条巷子往里走。
巷子不宽,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刚开始黄。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吉安一中。高中部。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柱上贴着烫金的字,有些年头了,金粉掉了不少。门卫室里的老头正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教学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操场很大,跑道是煤渣铺的,不是塑胶。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踢球,远远的能听见他们的喊声。
这是一所辉煌过的省级重点中学。
辉煌过。
这三个字在牌子上看不出来。牌子还是那个牌子,字还是那些字。但辉煌这种东西,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写在脸上。
我不知道于铭在这所学校里是什么样的。
他学习成绩应该不错,不然考不上航校。但资料上没有写他的排名,也没有写他得过什么奖。只有一个数字——他是这所学校那么多年来第一个飞行员。
第一个。
一所有着几十年历史的省级重点中学,出过多少清华北大,出过多少博士教授,出过多少局长处长。但飞行员,他是第一个。
后来我查了一下,他那一年,学校的表彰栏里,左边贴的是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照片,右边贴的是于铭。
穿军装的于铭。
我不知道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不在。十五年了,可能早就被新的照片盖住了。也可能还在,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褪色。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这条巷子走出去。去了航校,去了部队,开了战斗机。他的照片和清华北大的学生贴在一起,代表的是另一种出息。
后来他死了。
他的照片应该还贴在那里。没有人去撕,也没有人去换。
就那么贴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新来的学生从那里走过,可能偶尔会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这人是谁?”然后走开了。
不会有人停下来看太久的。十八岁的少年,没时间回头看。
我站在校门口,点了根烟。
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这里不能抽烟。”
我把烟掐了。
“不好意思,”我说,“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头缩回去了。
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
我骗了他。
但我突然很想成为这里的学生。想在那条巷子里走上三年,想在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里上课,想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和同学吹牛,想在操场上踢球,想把球踢到煤渣跑道上的灰尘里。
想在那张表彰栏里,看到于铭的照片。
左边的清华北大,右边的于铭。
穿军装的于铭,笑起来牙齿很白。
然后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这个人死了。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反应。
可能“哦”一声,然后继续上课。
也可能记住这个名字,记很多年。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手,张开着,什么也没抓住。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飞行服,战斗机,白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我想,他十八岁从这条巷子走出去的时候,一定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棵梧桐,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看了一眼那个贴在表彰栏里的自己。
然后转过头,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
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