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铭牺牲多久了?”我问。
“十五年。”孟怀泽说。
十五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于铭死的时候二十六。如果活着,今年四十一。比我大三岁。
“那林溪——”我开口。
孟怀泽看了我一眼。这次他没有说“别问了”。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我说,“就知道有这个人。战友们说她是他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孟怀泽沉默了一会儿。
“于铭给她留了一封信。”他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出任务之前写的,锁在宿舍的抽屉里。牺牲之后,部队整理遗物,发现了,周远和赵城带着信,去找了她一趟。”
“她收到了?”
“收到了。”孟怀泽说,“收到信的当天,她知道于铭牺牲了,也知道于铭喜欢她了。”
同一封信。两个消息。一个是死,一个是爱。
哪个更重?
我不知道。
“那她现在——”
“在京城周边。”孟怀泽说,“一所靠海本科大学当教授。数学系。”
数学。
我在脑子里拼凑这个人的轮廓。一个学数学的女人,十五年前收到一封信,从此知道有一个人用一辈子喜欢了她,而那辈子只有二十六年。
“她后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还好吗?”
孟怀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
“她很优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凉了,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这个纪录片的事。”他说。
我愣了一下。
“没人告诉过她。”孟怀泽说,“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准备拍于铭的故事,你方便接受采访吗?’你让她怎么回答?”
他没有等我接话。
“何况,”他说,“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就那么沉下去了。
“她和你一样大。”孟怀泽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于铭牺牲那年,你们都二十三。那时她还没本科毕业。”他说,“十五年过去了,今年你们都三十八。”
三十八。
我今年三十八。
一个三十八岁的,浑浑噩噩的,连个像样作品都没有的导演。
另一个三十八岁的,大学数学教授。十五年前收到一封信,人生从此拐了一个弯,拐了十五年,还在原地。
“所以你别去找她。”孟怀泽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她好不容易活了十五年,别去掀那个盖子。”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一个学数学的人,应该最懂“无解”这个词的意思。
但她用了十五年,还没学会接受那个无解。
或者说,她学会了,只是不想走出来。
“这个纪录片,”我听见自己说,“我会拍好的。”
孟怀泽看着我。
“不是为了交差。”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等了十五年的点头。
我开着车往回走。三个半小时的路程,天从亮开到黑。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
二十六。二十三。三十八。十五。一封信。十七分钟。
还有孟怀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关于林溪的,是关于于铭的。
“他走的那天,本来不该他飞的。有个战友家里有事,他替的班。”
替班。
他替别人去死。
他也不知道他会死。
他爱了一个姑娘一辈子。
那姑娘现在三十八了。
跟我一样大。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于铭的故事。
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一个数学系的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地教课、算题、活着。
十五年了。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在想,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让一个人十五年都走不出来。
让一个人连“有人要拍纪录片”这件事,都没人敢告诉她。
我也想不出来。
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纪录片,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于铭有多伟大。
是为了让于铭自己,终于能说一次话。
用他的方式。
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