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接了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属地是外地。我本来想挂的,最近推销电话太多了,前两天还有个问我买不买墓地的——我才三十八,至于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接了。
“陈清晨?”
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沉稳。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声音我昨天听过。
“孟……孟大队长?”
“是我。”那边顿了一下,“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说。其实不方便,我还没刷牙,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你能来一趟吗?”
“去哪儿?”
“我这里。”他说了一个地名,某飞行大队驻地。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出北京,开车三个多小时。“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想问是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想起昨天在茶馆里,他最后说“别问了”时候的那个眼神。
“行。”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行。”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答应了一个司令。
不对,他昨天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孟大队长”。但他给我的地址是大区机关,再加上电话里那个语气,那个“你能来一趟吗”的措辞,那不是邀请,是通知。
我查了一下他的名字。
孟怀泽。某战区副司令员。少将。
我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师父给我揽的这是什么活?
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到了地方。
门口有哨兵,我报了名字,核对了好一会儿才放我进去。院子很大,很安静,楼不高,灰扑扑的,看着像是上世纪盖的。有人在楼下等我,一个年轻人,应该是秘书之类的,话不多,说了句“跟我来”就在前面带路。
上楼,走廊很长,尽头一扇门开着。
孟怀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看着比昨天老了五岁。不是憔悴,是——怎么说呢,脱了那身衣服,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男人。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
“辛苦了。”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很硬,指节粗大。不像将军的手,像干过粗活的手。
“坐。”
我坐下了。他让秘书倒了两杯茶,然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先开口的。
“昨天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我态度不太好。”他说,“不是冲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没接。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看了你的毕业作品。”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呼啸》。”他说,“你拍的那个老太太。”
“我姨婆。”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师父给我看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拍的不是她的事迹。”他说,“你拍的是她这个人。她怎么坐的,怎么看窗外,怎么端茶杯——我记得有一个镜头,她坐在花园里,阳光打在她手上,那个画面很长,得有十几秒吧。什么都不发生。但你舍不得切。”
他看着我。
“因为她那个人本身,就是故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个镜头,我拍了十七条。花园里的光每十分钟变一次,我等到第三次才等到想要的那个角度。我师父当时说我疯了,一个毕业作品至于吗?我说至于。为什么至于?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老太太坐在那里的样子,比她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重要。
“所以我选了你。”孟怀泽说。
“选我?”
“这个纪录片。”他说,“是我提议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操场,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于铭牺牲之后,上面说要宣传。很正常,英雄嘛,应该宣传。”他背对着我说,“文件下来了,要求写材料、报典型、组织学习。都做了,该做的都做了。”
他转过身。
“但是不对。”
“什么不对?”
“太吵了。”他说,“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写文章,都在说他有多伟大、多了不起。说的都是对的,但就是——不对。”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昨天那种“别问了”的坚硬,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一个父亲,说起自己没来得及好好疼的孩子。
“因为于铭这个人,他活着的时候就很安静。”孟怀泽说,“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那种——你知道吧,他要是想热场子,能把全场人都逗乐。但他自己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他帮了那么多人,从来不提。”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死的时候,更安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七分钟。”他说,“从故障发生到坠毁,十七分钟。地面喊了他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他总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收到,正在处置’。第二句是‘01,我已抵近预定坐标’。”
“他在那十七分钟里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把飞机开到了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摔成了碎片。然后这个世界就开始替他说话,写文章、拍照片、开追悼会——所有人都替他说了,就是他自己没说过。”
他看着我。
“我不甘心。”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让一个人,用他的方式,安安静静地讲一讲于铭。不是讲他的事迹,是讲他这个人。他怎么笑的,怎么喝茶的,怎么跟战友吹牛的,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的。”
“你师父给我看了你的毕业作品,我看完跟他说——就这个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办公桌,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说起自己早逝的儿子。
不对。
不是像。
就是。
我不知道孟怀泽有没有孩子。但那一刻,在他眼里,我看见了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心疼和愧疚。那种“我本来可以多照顾他一点”的悔恨,那种“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的痛苦。
跟我师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是我师父还没失去我。
他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