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问问。”
沉默。
赵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个可信的人,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最后是周远先开口的。
“不是我们不想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是有人不让我们说。”
“谁?”
“于铭的家人。”
我愣了一下。
“这个纪录片立项的时候,宣传部给于铭家里所有人打了电话。”周远一边擦眼镜一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妈、他表弟、他舅舅——挨个打的。所有人态度都一样:配合拍摄,想怎么拍都行。”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我。
“只有一个要求。”
“别去找林溪。”我说。
周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眼镜戴正了,两只手放回膝盖上。
“她到底是谁?”我问。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很长。长到我能听见隔壁包间有人在划拳,长到茶水彻底凉透了。
赵城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像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她是于铭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
二十六岁的一辈子。
赵城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别过去了。不是哭,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周远又开始擦眼镜。那眼镜已经很干净了,他还是在擦。
孟大队长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低头看我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没谈过恋爱”四个字。
不对。
不是没谈过。
是只谈了一次。用了一辈子的那种。
“那她现在——”我开口。
“别问了。”孟大队长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再说下去的东西。
我闭嘴了。
后来的采访又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我问了关于于铭飞行技术的细节,问了那次任务的时间线,问了部队后来的处理。他们回答了,回答得很专业,很详细,像在做工作报告。
说到于铭技术好的时候,赵城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说他第一次跟于铭飞编队的时候,被对方的精确度吓到了,下来就问“你他妈是不是机器人”。
说到于铭帮战友搬家的时候,周远说有一次于铭把自己的腰闪了,还扛着冰箱上五楼,后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说到于铭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没有人笑了。
我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西三环还是堵,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流不动,也流不走。
我坐在车里,没着急打火。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她是于铭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二十六岁的一辈子。
一个会哄长辈开心的人,一个帮战友扛冰箱上五楼的人,一个让所有人都想跟他做朋友的人。
但他没有跟他喜欢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自己的心意。
不是不敢。我想不是。
是太珍惜了。珍惜到觉得说出口就是打扰,珍惜到宁愿把那一辈子的话都带进坟墓。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头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上。
算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