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桂花开了。
实验小学门口那棵老桂花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爆了满树的花,整个校门口都被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浸透了。林语晴每天早上走到校门口都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一身桂花香走进教室。班上的孩子们都说林老师最近闻起来像一块桂花糖,她笑着把语文书翻开,说那你们就好好听课,不然把你们也变成桂花糖。
期中考试刚过,学校紧接着就安排了家长会。林语晴作为班主任又要忙一阵后要整理期中成绩、写每个学生的评语、把展示墙重新布置一遍。周三晚上她在书房忙到快十一点,面前摊着一摞学生的手工作文,每一篇都要配上评语卡。陆宴琛端了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瞥了一眼桌上花花绿绿的作文纸,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剪刀帮她裁评语卡的边角。他裁纸的手法跟签合同一样利落,每一刀都精准笔直。
“你明天还来不来?”林语晴头也没抬,笔尖刷刷地写评语。
“来。”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那个教育产业园的项目——”
“不忙。”陆宴琛说。
林语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低头裁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审一份并购协议。这个人说“不忙”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但她知道上周他为了空出周五下午,连着加了三个晚上的班。
“行吧。来可以,不要站在教室后面瞪着人家家长。”她把评语卡翻了个面,“上次美术老师说你在教室后面一站,整个家长会的气氛都严肃了。”
陆宴琛把裁好的评语卡推到她面前:“我没有瞪。”
“你那不叫瞪,叫‘面无表情地注视’。”
“注视不对吗?”
林语晴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继续裁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林语晴听出了那层淡薄底下的认真,他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注视,而那些家长感受到的压迫感不过是这种注视附带的效果。
周五下午三点,家长会准时开始。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后排还加了几把临时搬来的折叠椅。陆宴琛到得比上次晚了一点,没有从后门悄悄溜进来,而是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然后安静地站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他进来的时候,有几个坐在后排的家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头转了回去。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一些。但他的气场不会因为着装而打折。林语晴的目光从讲台上扫过去,看到窗边那道安静站立的深色轮廓,就知道今天的家长会又被上了一道不言自明的背景音乐。
她清了一下嗓子,收回视线,开始今天的汇报。她讲了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讲了每个孩子的进步和需要家长配合的地方,讲了接下来的阅读计划和期末复习安排。家长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坐在前排的几个妈妈频频点头。
讲到亲子阅读的时候,有个年轻爸爸举手提问:“林老师,我家孩子不太爱看书,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语晴笑着回答了几句,然后顺口提了一嘴:“其实亲子阅读也不是非要规规矩矩坐着读,家长可以跟孩子一起做读书卡片、画思维导图、甚至把喜欢的段落剪下来做成手账——”
“那剪下来的书不就坏了吗?”另一位家长插话。
“坏了可以再买嘛。小朋友养成了爱书、愿意表达的习惯,比买书划得来多了。”林语晴笑着说,“我先生以前读书做的笔记,现在翻出来都还很整齐。”
她说完下意识地往后排看了一眼。陆宴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侧过了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但从林语晴的角度能看到他一边的耳朵。那只耳朵尖,正慢慢地变红。
家长会结束后,林语晴照例被一圈家长围住。等她答完所有的问题、签完所有的字、收完所有的回执单,教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后排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陆宴琛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两杯桂花燕麦奶,杯壁上的水珠都凝了。看到她走过去,他拿起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冷了?”她问。
“买的时候是热的。”他说。那意思是等了很久。
“你等了好久怎么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