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实验小学的多功能教学楼“明远楼”正式竣工了。
竣工仪式定在周五上午,校长提前一周就给林语晴打了招呼,让她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林语晴准备了一篇稿子,改了三四遍,最后一版被陆宴琛在书房里瞥见了,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很好。”林语晴说你别敷衍我,他说不敷衍,比你上次公开课的板书设计好。林语晴想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
竣工仪式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明远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干净的光。市教育局来了两个领导,校长全程陪笑,林语晴穿着浅杏色连衣裙站在教师队伍里,胸前别着麦克风,脸上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得体微笑。陆宴琛作为投资方代表坐在第一排,白衬衫黑西裤,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林语晴发言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他,发现他一直在看她,那眼神跟平时在家里看她判若两人,在家是温吞的,在公共场合是克制的、专注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
她讲到“感谢盛恒集团对教育事业的支持”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听”。
仪式结束后是参观环节。校长带着领导们一层楼一层楼地看,林语晴跟在队伍末尾,被美术老师小周拉着在新教室里自拍。正摆姿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林老师,好久不见。”
她转过身,看见一张不算太熟悉但确实见过的脸,是上学期团建时教育局派来的一个年轻干事,姓方,叫方屿,负责对接实验小学的教学评估工作。团建那天他跟在局长后面,跟她握过一次手,后来开评估会的时候也在场,帮她调试过投影仪。一个很普通的公务人员,客气、周到、没什么存在感。
“方干事,你也来了。”林语晴礼貌地笑了笑。
“叫我方屿就行。”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看起来很和气,“刚才你的发言真好,校长说你稿子改了好几遍,果然是下了功夫的。”
“过奖了,就是按模板写的。”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方屿忽然说:“对了林老师,上次团建的照片整理出来了,我发了一份到你们学校群邮箱。不过有一张你的单人照拍得特别好,我单独存了一下,加个微信?我发给你。”
林语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突兀,但对方说得坦坦荡荡,她也不好显得太小气,就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上好友之后方屿把照片发过来,是她当时在农场摘桃子时的一张抓拍,阳光透过桃树叶洒在她脸上,确实拍得还不错。她回了一个“谢谢”,把手机收回了包里。
下午两点多,仪式和参观终于全部结束了。林语晴站在校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拨领导,正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震了。
陆宴琛:「晚上想吃什么?」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打字:「随便,你定。」
陆宴琛:「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笑了一声,正要回,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屿发来的消息:「林老师,今天辛苦啦。下次评估会是什么时候?我提前把资料发你。」
很普通的工作消息,语气也很正常。林语晴没多想,回了一句「好的谢谢」,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陆宴琛的车停在校门口的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没动。她系好安全带,随口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
晚饭是在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吃的。环境很好,菜品精致,但林语晴注意到陆宴琛整顿饭的话都比平时少了至少一半。他不是那种吃饭时会滔滔不绝的人,但平时至少会问她“今天累不累”“班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今天这些开场白全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给她夹菜、倒茶、转盘子,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今天怎么了?”林语晴放下筷子,直接问了。
“没什么。”陆宴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宴琛。”
他抬起眼,对上她那双清亮的杏眼。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是关切,是那种很认真的、不容他糊弄过去的关切。
“你是不是在意那个方干事?”她问。
陆宴琛把茶杯放下来,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一个会回避问题的人,她问了,他就会答。
“他加你微信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车上看到的。”
林语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他车里掏出手机回消息的时候,他大概瞥到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她回想当时的情形:他对着关闭的车窗玻璃问那是谁,她随口解释了一句就敷衍过去。而他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盯着那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