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琛出差的第三天,林语晴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八月下旬的江城热得不像话,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嚎到晚,阳光把阳台的地砖晒得能煎鸡蛋。实验小学还没开学,宋佳宁跟着男朋友去了青海湖,朋友圈里每天发蓝天白云油菜花。林语晴挨个点赞,然后继续窝在沙发上看书。
陈姨照常来做饭,每天换着花样煲汤,今天是冬瓜排骨,明天是玉米猪蹄,后天是菌菇鸡汤。林语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汤的时候,总觉得对面空了一块。她这几天吃饭的时候都习惯性把手机立在支架上,开着陆宴琛的微信对话框,好像这样就算有人陪了。
陆宴琛去北京谈一个教育产业园的项目,原定五天,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他每天早中晚各发一条消息。早上是“起了吗”,中午是“吃饭了吗”,晚上是“睡了吗”。每一条都不超过五个字,精准得像定时发送的机器人。
林语晴回他的消息也渐渐敷衍起来。从“起啦”到“起了”到“嗯”,从“吃啦”到“吃了”到“1”。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敷衍,昨天晚上破天荒地多发了一条:「想我了?」
林语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没。」
回完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其实她想了。想他每天早上放在微波炉里的早餐,想他贴在冰箱上的便签,想他那双修长冷白的手穿过她头发时的力度。但她才不要说。说了他就更得意了,每次她稍微表现出一点点想他,他电话里的声调就会微妙地变轻快,虽然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
周四下午,陈姨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急事。林语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晃了一圈,把教案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又关掉,最后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老公出差不在家,穿什么最舒服”。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沉默了。
帖子里说:穿他的衬衫。
林语晴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了个身继续看书。过了十分钟,她把书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过了十分钟,她趿着拖鞋走进衣帽间,从陆宴琛那一排白衬衫里取了一件下来,最普通的埃及棉白衬衫,剪裁考究,折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日常穿去公司的那种。她把领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淡淡的松木香,他的味道。
林语晴换上那件衬衫,站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衬衫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个布袋,下摆盖到大腿中段,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胡乱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和那条桂花手链。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撩出来,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很好玩。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刻意的摆拍,就是随手一拍,镜子里的人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头发散在肩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和一抹银色。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锁骨露出浅浅一截。
她看着这张照片,想发给宋佳宁,问问好不好看。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滑了一下,不小心点到了陆宴琛的头像。
照片发出去了。
林语晴愣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点撤回,结果手滑点成删除,撤不回了。她盯着屏幕,脸颊从粉红烧到深红再烧到绯红。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想解释,打了一行字“发错了本来要发给佳宁的”,觉得太欲盖弥彰;又打了一行“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衬衫”,觉得更奇怪了;删了写写了删,什么都没发出去。
然后对面秒回了。
没有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上那张照片被保存了,显示“已保存至相册”。
接着又弹出来一句话:「你穿的我的衬衫?」
林语晴耳根烧得快要冒烟了,手指僵硬地打字:「陈姨不在家,我就是试一下,马上脱掉。」
对面没回,整整三分钟没有回。林语晴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赤脚踩在地板上,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在开会?是不是觉得她太无聊了?她要不要解释一下她真的只是试衣服不是故意打扰他工作。
门铃响了。
林语晴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衬衫,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里冒出一个不可能的想法。不会吧,不可能,他在北京,离江城一千多公里,他后天才能回来。
她走到门口,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陆宴琛站在门外。黑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低着头,正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她的那张照片。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像是从机场一路赶回来没顾得上整理。
林语晴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想找件外套裹上,可衣帽间在走廊那头,她根本来不及。她咬了咬牙,把门开了一条缝,只探出半张脸:“你、你怎么回来了?”
陆宴琛把门推开。他迈进玄关的那一刻,林语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身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机舱里残留的冷气,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厉几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白衬衫,他的白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细腻的皮肤。袖子卷了两圈,手腕上那条桂花手链银闪闪的。衬衫下摆堪堪盖到大腿,两条光裸的腿又直又白,脚上套着一双兔子头的棉拖鞋。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不是一个男人看一张照片时的表情,是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看到自己的女人穿着自己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若隐若现,头发微乱,脸颊绯红,赤脚站在木地板上,真真实实地站在他面前。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打扮,但比照片更鲜活,更让他喉咙发紧。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个八度,哑哑的。
林语晴往后又退了一步,背撞上了玄关的墙壁:“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衬衫,不是,是陈姨不在家,我一个人没事干,刷到一个帖子说穿衬衫好玩——”
“什么帖子?”
“就是那种帖子——”她说到一半咬住了舌头,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陆宴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柜上,朝她走了一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压迫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