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浮气躁。实验小学已经放了暑假,林语晴不用再去学校,每天在家里备课、看书、吹空调,偶尔被宋佳宁拉出去逛个街,日子过得懒洋洋的。
陆宴琛还是忙。盛恒集团收购的那家教育科技公司进入了整合阶段,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才回来。但他不管多忙,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做一件事——把林语晴的早餐准备好,放在微波炉里,旁边贴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永远不超过一行:今天有会,晚点回。或者是:粥在锅里,再或者是更短的:记得吃。
他的字写得很小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林语晴有时候早上醒来,看到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和床头柜上他留下的便签,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明明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要挤出时间来照顾她的一日三餐,他到底睡不睡觉?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陆宴琛难得在家休息。他没去公司,没开电脑,没看邮件,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扣在茶几上。陈姨放假回了老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明晃晃的一大片。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凉丝丝的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送出来。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看书,脑袋枕在陆宴琛的腿上,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横着占据了沙发的三分之二。陆宴琛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搭在她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另一只手翻着一本财经杂志,注意力却明显不在杂志上。
“陆宴琛。”林语晴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摸我头发?”
陆宴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像是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发现了。”他说。
“那你倒是停一停啊!”
他没有停。
林语晴也不在意,反正他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时候力度很轻,指腹带着微微的温热,比按摩还舒服。她继续看书,手指捻着书页翻了一页,落在脸颊上那一缕从百叶窗钻进来的光衬得她整个人白到发光。从陆宴琛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因为全神贯注而轻轻抿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往胸口上一扣,忽然开口:“我想看你的手。”
“手?”陆宴琛放下杂志,表情有些不解。
林语晴从他腿上翻起来,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伸手去抓他的左手。他把手递给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天然的白,手背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青筋。
她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镶嵌,没有打磨出光泽,甚至能看到手工打制时留下的一点极细微的锤纹痕迹。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机器批量生产的成品,更像是找了老银匠、画了图、一点一点敲出来的。戴在他修长冷白的手指上,素得格外显眼,也格外沉静。
说实话,他这双手的确好看。冷白修长,指节轮廓清晰利落,握笔的时候青筋微微凸起,签合同的时候有一种不经意的掌控感。而那枚银色素圈卡在最传统的位置,像是给这双冷冰冰的手烙了一个专属的标记。林语晴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对掌心。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个指节,五指并拢的时候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
“干嘛?”陆宴琛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
“比大小。”林语晴一本正经地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翻了个面,“你手指好长。”
陆宴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翻来覆去研究的那只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一点。
林语晴当然没告诉他,她其实一直觉得他这双手很好看。不是那种女气的好看,是那种冷感的、线条流畅的、带着隐隐力量感的好看。她刷到过那种帖子——“年上的戒指就是水位线”,当时她愣了好几秒,然后默默退出了页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过她以为他没有看到。实际上陆宴琛那天在她身后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她的屏幕时,只看到了一个帖子标题。他也没追问,只是漫不经心揉了揉她的头,然后继续看他手边的文件。
此刻,林语晴把他的手从自己指缝里抽出来,指尖点着他的无名指根部来回摸了摸,又推着那枚银戒转了一圈:“你一个当老板的人,戴个银戒指,不嫌便宜啊?”
陆宴琛垂着眼看她摆弄自己的手指,没有抽回去。
“不嫌。”他说。
“这戒指不是什么大牌子的吧?我看连个logo都没有。”
“找人打的。”
“打的?”林语晴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领证之前。”陆宴琛说,“画了图,找了人,等了半个月。”
林语晴愣住了。领证之前,也就是说,在她趴在咖啡桌上被宋佳宁骂“疯了”的时候,在她挑白裙子的时候,在她翻箱倒柜找户口本的时候,他已经画好了一枚戒指的图样,找好了银匠,等了半个月,拿到手,放在西装内袋里,等着她开口说那句“我们结婚吧”。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重新看了一遍那枚戒指。原来那些看似不平整的纹路不是瑕疵,是手工一刀一刀敲出来的痕迹。每一道细纹都独一无二,就像他这个人,不善言辞,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比她想象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