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后悔了。
后悔捡他,后悔养他了。
高奕哥哥和周希哥哥也肯定是这么觉得才不愿意见他。
小小的花栗鼠缓慢爬上通风管道,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泽说完那句话便又陷入呆滞之中,无论安樾如何哭,如何大声说话都无济于事。
“祖宗,你快走吧,等下镇定剂的效果过去了我又要挨一爪子才能把他送回去。”守卫拿卸下的铁栏戳戳安樾,一脸焦急。
安樾抿了抿嘴,回到不露一丝光亮的狭窄通道内:“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守卫摆摆手:“快走快走。”
小花栗鼠灵活地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内窜来窜去,没有一丝声响。
他想回去查阅法律,看看要偷多少才会被枪决。
但又怕这个数目过大,让他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别人的推波助澜。
让他明白,就因为他没躺在那个人身下,他三个哥哥就得为此付出生命。
潮闷的空气疯狂涌入鼻腔,粗大如柱的雨砸在安樾身上,不一会儿,浑身蓬松的毛发紧贴在身上,一只过分瘦小、看上去就营养不良的褐白色小鼠就这么站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哥哥后悔了。
小花栗鼠慢吞吞地想着,抱住自己瘦唧唧的尾巴,眼皮沉重得像泥石流滚落。
哥哥后悔了。
身体愈发滚烫,安樾在密集的雨柱中艰难喘息,意识模糊。
“小樾……”
难受出幻觉了,他居然听见陈泽哥哥在喊他。
“小樾……小樾……”
安樾紧蹙着眉,被这道熟悉的声音蛊惑着睁开眼。
也许呢,也许哥哥愿意入他的梦境。
“哥哥!”安樾的身躯猛地弹动,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雪白的飞鼠站在中间,左边是笑着的红毛松鼠,而右边的花枝鼠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哥哥……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惊喜过后,安樾又把自己回缩成一团,竟是碰都不敢碰面前朝思暮想的鼠。
飞鼠摸了摸他的头:“小樾,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安樾哭声一顿,倔强地移开眼不答话。
“小樾,”高奕也蹲下来,温声道,“你想留下来赎罪吗?”
“你想留下来赎罪?”周希也道。
安樾张了张嘴,哑声道:“我想你们原谅我……哥哥,别不要我。”
他说着向前挪动两步。
“哥哥,抱抱我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小花栗鼠张开爪爪。
三只鼠鼠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起向前抱住安樾。
安樾埋在哥哥们软和和的毛中深深吸了口气,腰腹颤抖两下,小声道:“哥哥,谢谢你们,还有……”
一束灿若舒锦的明黄亮光自安樾体内爆裂而开,霎时贯穿面前三只鼠鼠的身体。
“小樾……?”三只鼠鼠望着自己逐渐化为齑粉的身躯,目瞪口呆。
“对不起。”安樾泪流满面,胡乱抓了几下四散的金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溜走,被风卷去。
他知道,当陈泽说出那句“我要是那天没碰到你就好了”时,他就再也无法修补与哥哥们的裂痕。
但是他也知道,哥哥们不会让他赎罪。
错的不是他,他没有做错事,哥哥们一直一直这样告诉他。
即使意志被摧毁,即使后悔与他相遇,但哥哥仍会这么告诉他——
安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排山倒海的灵力自指尖溢出,璀璨而温暖的光辉包裹住安樾,安樾静静地看着最后几缕齑粉随风飘散,伸手召唤出吉光。
车水马龙的城市景象逐渐弥散,安樾怀抱骨琴,行走在一片辉光之中。
周遭隐约有透明的人影闪动,安樾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辉光的尽头。
他知道这些人影是什么。
他看见自己在跋涉在各个城市之间,为了躲避保镖睡了无数次垃圾桶,却总被噩梦缠身,以至于不累到昏迷就无法入睡。
他看见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岁出去找工作,却总是会被莫名其妙辞退,还被一些恶心的人骚扰。
他看见自己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别人的背包,却突然匆匆离开,对着天嚎啕大哭。
他还看见自己省吃俭用,从卖废品的奶奶那里淘回一堆书,兴高采烈地拖回地底。而最上面那本书,赫然龙飞凤舞地写着《修真大佬们的掌心宠》。
身上捉襟见肘的老年兽人外套逐渐变成光滑细腻的淡金锦缎,脚上漏着两个趾头的布鞋也变成了皮料紧实的小锦靴,安樾站在辉光尽头,停下脚步。
回头。
“……再见,哥哥,”安樾轻声道,“还有人在等小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