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朋友。”
“朋友。”乔安娜重复了这两个字,用的是中文,发音竟然很标准,“朋友。”
刘雯愣了一下:“这个你读对了。”
“因为‘朋友’没有shu的音。”
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海伦从画面外探出头来,朝镜头挥了挥手。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海伦你也没睡好?”刘雯问。
“照顾这只大型犬。”海伦指了指乔安娜,“她晚上腿疼,睡不好,我也睡不好。”
“海伦说我像一只金毛寻回犬。”乔安娜不满地说,“我觉得我更像一只狼。”
“你是狼的话,也是那种被驯化了好几代的、连鸡都不敢咬的狼。”海伦面不改色地说。
刘雯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笑声传到了张洁的手机上。张洁正戴着耳机,一边加班一边“偷听”这通视频通话。她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刘雯笑,听乔安娜抱怨,听海伦用那种又温柔又毒舌的语气说话。这些声音穿过太平洋,穿过时差,穿过语言的障碍,在张洁的耳朵里汇成了一首关于“人与人之间可以多近”的歌。
三
七月的最后一周,乔安娜开始了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比正常训练更苦。正常的训练是你知道自己会越来越好,每一天都能看到进步。康复训练是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疼,每一天都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
海伦每天陪她去康复中心,坐在旁边,看理疗师帮乔安娜做拉伸、按摩、力量训练。她不做声,不插手,只是在那里。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乔安娜,有时候看窗外。
乔安娜做康复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疼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全是牙印。海伦看到了,会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在乔安娜的手上,不说话,只是放着。
理疗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汉斯,在北京世界大赛那年移民到了美国。他给很多运动员做过康复,见过各种各样的疼痛反应。有人叫,有人骂,有人哭,有人笑。乔安娜的反应是咬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人。”汉斯有一次对海伦说。
海伦看着乔安娜,点了点头。
“但她不应该忍。”海伦说,“她应该喊出来。”
“她为什么不愿意喊?”
“因为她觉得喊出来就是软弱。”
“你觉得呢?”
海伦想了想,说:“我觉得沉默有时候比喊叫更需要力量。但一直沉默,力量会变成重量。”
汉斯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康复的第三周,乔安娜可以开始做轻微的有球训练了。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右手握拍,汉斯站在球台的另一边喂球。球速很慢,旋转很少,落点都在乔安娜的正手位,她不需要移动,只需要挥拍。
乔安娜接了第一个球。球过网,落在对面的台面上,弹了两下。
她把球拍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海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海伦问。
“我的手不认球了。”乔安娜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它不认识这个球。它不认识这个拍子。它不认识我了。”
海伦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
“你的手认识你。”海伦说,“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起来。”
乔安娜看着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球拍,对汉斯说:“再来。”
第二个球,第三个球,第十个球,第三十个球。球速从很慢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中等。落点从正手位扩大到反手位,从中路扩大到两个大角。移动的距离从零到半步,从半步到一步。
乔安娜打完了三百个球,衣服湿透了,左腿的固定带松了。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是运动员特有的。不是赢了比赛的光,是“我还能打球”的光。
海伦把毛巾递给她,乔安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海伦。
“海伦。”
“嗯。”
“我饿了。”
海伦笑了:“你想吃什么?”
“中餐。”
“为什么?”
“因为刘上次发了一张照片,她们吃的那种红红的、全是辣椒的、看起来像一盘岩浆的东西。”
“那是水煮鱼。”
“对,水煮鱼。我要吃水煮鱼。”
海伦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弗吉尼亚的中餐馆。搜索结果里有一家叫“熊猫之家”的,评价四星半,有人说水煮鱼做得不错。
她们开车去了那家中餐馆。
餐馆不大,墙上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电视里在放中文的综艺节目。老板娘是四川人,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很大,看到乔安娜坐在轮椅上,立刻搬走了桌边的椅子,把轮椅推了进去。
“这个妹子咋子了?”老板娘用四川话问海伦。
海伦听不懂,用英文说:“She hurt her leg.”
老板娘点了点头,拿过菜单,翻到水煮鱼那一页,用不标准的英文说:“This one, spicy, very good for leg.”
乔安娜看着那盘水煮鱼的照片,咽了咽口水。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餐馆都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红色的油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鱼片,豆芽和青菜埋在下面,热气腾腾,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红色火山。
乔安娜吃了一口。
她的脸立刻红了,眼泪出来了,鼻子开始流鼻涕,嘴唇肿了一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好吃吗?”海伦问。
乔安娜张着嘴,不停地哈气,用手扇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但好辣。但我还要吃。”
她吃了半盆水煮鱼,喝了两大杯冰水,用掉了半盒纸巾。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笑得很开心。
“这个美国妹子,能吃辣,有前途。”她用四川话对海伦说。
海伦翻译给乔安娜听,乔安娜擦了擦嘴,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老板娘。”
发音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