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弗吉尼亚,热得像蒸笼。
乔安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开车四十分钟到训练中心,练到上午十点,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再去,练到晚上六点。一天两练,一周六天,雷打不动。
海伦有时候会去训练中心看她。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工作一边看乔安娜打球。她不懂乒乓球的技术细节,但她是全世界最懂乔安娜的人。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乔安娜在训练中拉伤了左腿的腘绳肌。
疼痛来的很突然。她在做一个交叉步扑正手的时候,左腿后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球拍脱手飞出去老远。
海伦从看台上冲下来的时候,乔安娜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捂着左腿后侧,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别动,别动。”海伦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乔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检查她的腿,“哪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后面。”乔安娜咬着牙说,“腘绳肌。我听到了‘噗’的一声。”
海伦的脸色变了。
作为运动心理学专家,她对运动损伤的了解不比队医少。腘绳肌拉伤,轻则休息两到四周,重则三个月。现在离下一届世界乒乓大赛只有一年零一个月。
队医来了,做了检查,确诊是二级拉伤,需要至少休息六周,然后进行四到六周的康复训练。
“八月的泛美运动会可能赶不上了。”队医说。
乔安娜坐在理疗室的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海伦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叫声。
“海伦。”乔安娜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过,‘你不是你的肩膀,你不是你的排名,你就是你。’”
“我说过。”
“那现在,我不是我的腿,我不是我的比赛,我还是我吗?”
海伦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你当然是。”海伦说,“你是那个五岁第一次拿起球拍就打中了球的小孩。你是那个十五岁离开家去佛罗里达训练的少年。你是那个二十二岁第一次打进世界前十的年轻人。你是那个二十五岁遇到我、然后决定跟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是所有这些人的总和。不是你的腿,不是你的比赛。”
乔安娜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只能坐着,看着别人训练,看着别人进步,看着别人超过我。”
“你不能打球,但你能做别的事。”海伦的声音很坚定,“你能看录像,分析对手。你能跟教练讨论战术。你能做上肢训练,保持手感。你能……”
“我能哭吗?”乔安娜打断她。
海伦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能,”海伦说,“哭完了,我们继续。”
乔安娜哭了。
她哭得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拿过世界第三的顶尖运动员,像一个小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嘴唇抖得很厉害。
海伦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响了,仿佛在替这个夏天发出所有的声音。
二
乔安娜受伤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
刘雯从国际乒联的新闻推送里看到了这条消息。她把链接转发给张洁,配了一行字:“你看这个。”
张洁点开链接,读完了那篇简短的通稿。通稿说乔安娜在训练中拉伤腘绳肌,将缺席八月的泛美运动会,下一届世界乒乓大赛的备战计划将相应调整。
张洁给刘雯打了电话。
“你看到了?”刘雯接起电话就说。
“看到了。”
“你说她还能赶上世界大赛吗?”
“还有一年多,来得及。”
“但她的积分会掉。泛美运动会是积分赛,缺席的话,她的世界排名会下降。”
张洁沉默了一下。刘雯说的没错。世界排名的下降意味着抽签的不利,意味着可能在半决赛甚至四分之一决赛就遇到更强的对手,意味着夺牌的路会更难走。
“你想联系她吗?”张洁问。
“我想。但我怕打扰她。”
“你应该联系她。她是你的朋友。”
刘雯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今晚给她发消息。”
那天晚上,北京时间十点,弗吉尼亚时间上午十点,刘雯给乔安娜发了一条微信。
“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乔安娜回复得很快:“二级拉伤。六周不能动。烦死了。”
刘雯看着“烦死了”三个字,笑了。她第一次发现乔安娜会说出这种话。那种带着情绪、不经过滤、直接倾倒出来的话。以前的乔安娜在她面前总是很专业,很克制,像一个完美的运动员样本。但现在她说了“烦死了”。
这说明她们真的是朋友了。
“六周不能动,但能动嘴。”刘雯打字,“要不要视频?我教你两句更有用的中文。”
对面发了一个视频请求。
刘雯接了。
屏幕里出现乔安娜的脸。她躺在一张沙发上,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看起来刚哭过。她的左腿打着固定,架在几个枕头上。
“你的中文呢?”刘雯问。
“你认书。”乔安娜说。
“还是‘你认书’,不是‘你认输’。跟我读。你,认,输。”
“你,认,书。”
“输。”
“书。”
“舌头顶上颚。输。”
“书。”
刘雯深吸一口气,放弃了。
“算了,你爱读什么读什么吧。”她说。
乔安娜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刘,”乔安娜说,“谢谢你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