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刘雯在训练馆里挥汗如雨,每天的训练量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二十。她在为十月的世界乒乓大赛做准备,那是下一届世界顶级赛事之前最重要的一个赛事。
张洁的工作也不轻松。世界大赛的备战工作已经全面启动,乒羽中心成立了专门的保障团队,张洁被任命为乒乓球项目的保障组副组长,负责运动员的赛前心理辅导和后勤保障。
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刘雯有更多的接触。
但“名正言顺”和“名副其实”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刘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她刚做完一组发球训练,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拿出手机,给张洁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训练馆。你在哪?”
“我在办公室加班。”
“你能来接我吗?”
“老赵在吗?”
“老赵今天送别的队员了。我自己打车来的。”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我半小时后到。”
刘雯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训练馆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但她不想睡。她在等一个人。
张洁到的时候,训练馆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她推开门,看到刘雯坐在墙边,抱着膝盖,头靠着墙壁,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
“刘雯。”
刘雯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对象。
“来了。”张洁说。
刘雯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张洁的脸。手指是凉的,张洁的脸是热的。
“你发烧了?”刘雯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按在张洁的额头上,“你额头好烫。”
“没发烧。”张洁把她的手拿下来,“办公室空调坏了,我热了一下午。”
刘雯看着张洁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张洁,”她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我正在对自己好。”张洁说,握了握刘雯的手,“来接你,就是对自己好。”
刘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你不怕有人看到?”张洁的声音有些发紧。
“灯关了。”刘雯闷闷地说,“看不到。”
她们在黑暗的训练馆里拥抱了很久。
远处,首钢园的高炉亮着橙红色的景观灯,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的边缘,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二
十月,成都。
世界乒乓大赛在四川省体育馆拉开帷幕。刘雯作为二号种子参赛,首轮轮空,第二轮对阵一位罗马尼亚选手,四比零轻松晋级。第三轮对阵一位日本小将,四比一,输掉的那一局是被对手的发球打乱了节奏。赛后她在混合采访区承认“发球环节处理得不够好”,但补充说“会在后面的比赛中调整”。
张洁坐在观众席上,穿着便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她没有以官方身份参加这次比赛。她请了三天年假,自费买了机票,订了酒店,一个人飞到成都。
她不想让刘雯知道自己来了。
至少,不想让刘雯提前知道。
半决赛那天,刘雯对阵一位德国选手。对手是欧洲冠军,削球打法,防守极其稳固,擅长消耗对手的耐心和体力。
第一局,刘雯赢了,十一比八。
第二局,德国选手加强了旋转变化,刘雯连续三个拉球下网,九比十一输了。
第三局,刘雯调整了战术,不再强行发力,而是用落点和节奏变化调动对手,十一比六拿下。
第四局,德国选手改变了策略,不再死守,而是伺机反攻,十一比九扳回一局。
大比分二比二。
第五局,关键局。
刘雯发球。下旋短球到反手位,德国选手摆短到中路,刘雯正手轻拉中路,德国选手反手挡回,刘雯侧身正手冲直线。得分。十一比七。
第六局,刘雯一鼓作气,十一比五,大比分四比二晋级决赛。
整场比赛结束的时候,刘雯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她抬起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观众席。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比赛结束后都会看一眼观众席,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看到了。
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白色口罩的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没有荧光棒,没有横幅,没有国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鼓着掌。
别人可能认不出那个人,但刘雯认得出。
那个人的鼓掌方式。两只手轻轻相碰,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刘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走进了运动员通道。
她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她的心跳比打完整场比赛还快。
决赛的前一天晚上,刘雯在酒店房间里,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比赛结束后,张洁发来的。照片拍的是成都的夜景,从酒店窗户看出去的视角,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两条发光的丝带。
配文:“成都的夜很美。像你。”
刘雯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人就在同一座城市里。不远,也许就是几条街的距离。她可以走过去,敲她的门,然后不行。明天有决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个闷闷的、长长的叹息。
手机震了。
“睡不着?”张洁问。
“你猜。”
“别想太多。明天好好打。”
“你来都来了,我能不想吗?”
“那你把我当成观众席上的一把椅子。我就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不影响你。”
刘雯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你比椅子好看。”她打字。
“谢谢你。”
“不客气。”
“睡吧。”
“你也要早点睡。”
“我在睡了。”
“你骗人。你打字的速度那么快,你根本没睡。”
对面停了五秒钟。
“被你发现了。”
刘雯笑了,笑得很轻很轻,怕被隔壁房间的队友听到。
“张洁,”她打字,“明天决赛完了,你在哪里等我?”
“你猜。”
“观众席第三排左边?”
“嗯。”
“你会站起来给我鼓掌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