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怡春院门前,午后的阳光将朱漆大门映得有些晃眼。悬挂的琉璃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门内传出的丝竹声,似乎比往日清淡了些,少了些旖旎,多了点刻意营造的、符合“斋戒”氛围的克制。
萧燕之缓步踏上台阶,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在秋日明朗的光线下,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近乎剔透的冷白。他眉目低垂,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目光扫过门楣上“怡春院”三个字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深。黑衣小厮垂手跟在他身后半步,不敢作声。
守门的丫鬟显然认得这位近日频繁来访、气度不凡的萧公子,见他上前,连忙屈膝行礼,神态比往日更添几分恭敬,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萧公子万福。”
萧燕之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内回廊深处,语气是惯常的清冽平淡:“柳姑娘在吗?”
丫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声音轻柔婉转:“回萧公子的话,柳姑娘她……近日正值浴佛节将至,姑娘发愿,要斋戒祈福三日,沐浴静心,抄诵经文。特吩咐下来,这期间闭门谢客,任谁也不见,以免扰了清净。实在对不住公子,还请公子……海涵。”
浴佛节斋戒?
萧燕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眼底深处,一丝清晰的疑惑与思量极快地掠过。前几日还在听竹轩内,与赵令泽周旋应酬、巧笑嫣然的柳无骨,转眼间便要“斋戒祈福”、“闭门谢客”?而且偏偏是在他再次来访之时?
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是刻意回避?还是另有隐情?是察觉到他对“无骨”之名的探究,心生警惕,以此为由拉开距离?还是说,她与赵令泽之间,有了什么新的进展或约定,需要暂避风头?
无数念头在萧燕之脑中电闪而过,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只是那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门内收回,落在躬身等候的丫鬟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坚持,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必通报,”他淡淡道,已然转身,“我回去便是。”
说罢,不再停留,迈步走下台阶。步履从容平稳,月白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只是那背影,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孤清,与这喧嚣红尘、软红十丈的温柔乡,格格不入。
小厮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少爷,咱们……就这样回去了?要不要再等等?或许柳姑娘晚些时候……”
萧燕之抬起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小厮的话头。
“不必。”他声音清冷,目光投向街市远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景象,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平静,“改日再来便是。”
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面对柳无骨这样一个心思玲珑、警惕性极高的女子。她的回避,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信息。他需要耐心,也需要从别的方向,获取更多的线索。
只是,肋下那熟悉的、冰针刺穿般的隐痛,又在不经意间悄然袭来。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微凉的空气,指尖无意识地虚按了一下左肋下方。
时间,似乎越来越紧迫了。
……
京城东城,一处相对偏僻的街巷口。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带来深秋的萧索与寒意。巷口一侧,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却齐整的粥棚,几口巨大的铁锅里,热气腾腾的米粥翻滚着,散发出朴实而温暖的谷物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格外诱人。
粥棚前,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有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人,有抱着婴孩、神情麻木的妇人,也有半大孩子睁着饥饿的眼睛,紧紧攥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队伍虽然长,却并不混乱,几个穿着萧府统一灰色短打的小厮,正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为流民们盛粥,动作熟练,态度也温和,偶尔还会对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搭把手。
粥棚一侧,静静地立着一人。
正是萧燕之。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在这满是尘土、破败与饥饿气息的巷口,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被突兀地嵌入了粗糙的市井风俗画中。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半分嫌弃或不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排队的流民,看过小厮们忙碌的身影,看过那一张张被苦难磨砺得麻木或渴望的脸。
午后的阳光有些淡白,落在他过于苍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他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似乎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的专注。他偶尔会微微抬一下手,示意小厮给某个看起来格外孱弱的老人,或多给抱着孩子的妇人碗里添上半勺。动作幅度很小,几乎不引人注意,但那份细致的观察与无声的关照,却清晰可见。
王熙月躲在不远处一株叶子几乎落尽的老槐树后,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干,目光复杂地紧盯着粥棚旁那个月白身影。
她今日换了另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脸上也刻意抹了点灰,帽檐压得低低的。原本是循着一点模糊的线索,想悄悄查探萧府在附近的一处产业,却无意中撞见了这一幕。
心中的震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一直怀疑萧燕之与盗墓案有关,在她先入为主的印象里,这个深居简出、心思难测的世家公子,必然是冷漠自私、高高在上,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可以做出掘人坟茔的腌臜勾当。她想象过他许多种面目,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沉默地立于破败巷口,看着自家小厮为最底层的流民施粥,眼神里没有施舍者的优越,没有作秀的浮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丝……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温和。
这画面,与她心中那个“嫌疑犯”的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她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了些,竖起耳朵,捕捉着流民队伍中低低的交谈。
“……萧家真是积善之家啊,年年这时候都来施粥……”
“可不是,听说还开了义学,不收钱让穷人家的娃儿去念书认字……”
“前年我爹病得快不行了,没钱抓药,是萧家药铺的掌柜听说了,赊了药给我们,后来也没催着还……”
“这位萧公子,看着冷冷清清的,心肠倒是好……”
零碎的议论,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真挚的感激,断断续续飘入王熙月耳中。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她先入为主的偏见上。
她看着萧燕之平静的侧影,看着他在流民接过热粥、颤声道谢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看着一个小厮低声向他禀报什么,他略一沉吟,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厮便点头,转身去安排……
磊落,宽厚,行事有章法,且是经年累月的善举,而非一时兴起的作秀。
王熙月心中的怀疑,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动摇。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与盗墓案无关,那夜逃入萧府的飞贼,又该如何解释?他频繁出入怡春院,与那神秘的柳无骨牵扯不清,又是为何?还有他之前对“年轻女子尸身”那突兀的关注……
疑虑并未消失,反而因这意外的发现,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如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
离开粥棚所在的偏僻巷口,穿过两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便到了萧家位于东市的一处绸缎庄。铺面不算最大,但位置不错,门面收拾得干净齐整,黑漆金字招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几名伙计正忙着从一辆卸货的马车上,将一匹匹用厚实油布包裹着的绸缎布料搬进店内。动作小心,却也利落。
萧燕之在掌柜的陪同下,缓步走到店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正在搬运的货物上。
掌柜是个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的精明人,此刻正微微躬身,向萧燕之低声禀报着什么,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少爷,就是这批从江南新到的苏锦和杭缎。成色……小的仔细验看过,比往年的,似乎稍逊了一筹。织得不够密实,光泽也差些。供货的程家那边递了话,说今年雨水多,蚕丝收成不好,原料紧张,所以……品质上难免打了折扣。他们愿意在价钱上,再让一分利,作为补偿。”
掌柜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燕之的脸色。
萧燕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伙计正搬过眼前的一匹月白色杭缎。指尖感受着布料的质感,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其光泽与纹理。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神色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古玩,而非仅仅是验看一批货物。